论 中国 散文 的 抒情 传统
陈剑晖
摘要 ： 海外 华裔 学者 陈世骧 先生 多年 前 提出 中国 文学 注定 要 以 抒情 为 主导 ，  抒情 精神 是 中国 的 一个 文学 传统 。 此 观点 在 学界 产生 了 广泛 影响 。 文章 通过 对 中国 散文 抒情 传统 的 梳理 考察 ，  对 陈世骧 的 观点 作出 了 回应 。 在 追溯 中国 散文 抒情 传统 流变 的 基础 上 ，  文章 归纳 出 “ 离 — 归 ” 情感 模式 、 “ 乐 — 忧 ” 情感 模式 、 “ 喜 — 悲 ” 情感 模式 三种 抒情 形态 。 从 抒情 立场 和 内容 上 说 ，  西方 抒情 文学 倾向 于 个性 解放 ，  向往 理想 世界 ，  强调 个人 的 主体 价值 和 自我 感情 的 宣泄 ； 中国 的 抒情散文 更 看重 个人 的 感情 表达 与 社会性 的 统一 。 就 抒情 的 方式 和 手法 而言 ，  西方 抒情 文学 更 多 的 是 采用 直抒胸臆 、 以景 喻情 的 写法 ； 中国 的 抒情散文 也 有 直抒胸臆 的 作品 ，  但 更 多 的 是 采用 曲折 含蓄 、 融情 于景 的 表现手法 。 中国 散文 不但 具有 中华民族 特有 的 风骨 、 气度 与 神韵 ，  而且 蕴含着 中华民族 的 文化 精神 、 文化 基因 和 情感 密码 。 它 是 中国 一笔 巨大 的 文学遗产 ，  也 是 文化 自觉 与 文化 自信 的 可靠保证 。
关键词 ： 中国 散文 ； 抒情性 ； 文学 传统 ； 民族 精神 ；
一 、  中国 文学 抒情 传统 的 辨析 与 回归
海外 华裔 学者 陈世骧 先生 在 １９７１ 年 美国 亚洲 研究 学会 比较文学 讨论会 上作 了 一次 讲演 ，  题为 “ 论 中国 抒情 传统 ” ，  此后 讲稿 收 进 《 中国 文学 的 抒情 传统 》 一书 ，  由 三联书店 于 ２０１５ 年 出版 。 陈世骧 以 西方 文学 中 的 抒情诗 为 参照 ，  认为 “ 中国 文学 注定 要 以 抒情 为 主导 。 抒情 精神 成就 了 中国 文学 的 荣耀 ” 。 “ 中国 文学 传统 从 整体而言 就是 一个 抒情 传统 。 ” 而 其他 的 文学 类型 如 叙事 与 小说 、 戏剧 只能 靠边站 ，  它们 要么 长期 萎弱 不振 ，  要么 就是 被 兼并 、 湮没 。 陈世骧 这个 “ 中国 文学 传统 从 整体而言 就是 以 一个 抒情 传统 ” 的 判断 ，  从总体上 看 大体 是 可以 成立 的 。 正 因此 故 ，  此文 在 华语 学界 尤其 是 台湾 学界 产生 了 很大 影响 。 特别 是 经过 高友工 、 吕正惠 、 柯庆明 、 郑毓瑜 等 台湾 学者 的 推阐 强化 ，  “ 中国 抒情 传统 ” 俨然 成为 了 一个 强力 的 华语 解释 体系 。 然而 ，  细究 “ 中国 文学 抒情 传统 ” 的 始作俑者 陈世骧 的 立论 基础 ，  笔者 有 两点 不敢苟同 ：  一是 它 以 西方 的 抒情诗 为 参照 来 推演 中国 文学 的 抒情 特质 ，  但 没有 看到 两者 的 差异 。 二是 他 的 研究 对象 只有 《 诗经 》 《 楚辞 》 ，  最 多 加上 乐府 和 赋 ，  仅以 这 四种 文体 类型 ，  便 涵盖 了 所有 中国 文学 ，  未免 过于 简单 和 片面 。
正是 看到 陈世骧 先生 的 不足 ，  相 较 而言 ，  我 更 认同 普实克 关于 中国 文学 抒情 传统 的 论述 。 普实克 和 陈世骧 一样 都 是 中国 文学 的 倡导者 ，  但 他 研究 中国 文学 的 抒情 传统 不仅仅 只是 以 西方 文学 为 立足点 和 参照系 。 普实克 的 研究 重点 主要 是 中国 的 现代文学 。 他 一方面 肯定 欧洲 浪漫主义 文学 对 中国 现代文学 抒情性 的 横向 影响 ； 一方面 又 看到 中国 现代文学 与 古典文学 抒情 传统 的 传承 关系 和 直接 结果 。 在 普实克 看来 ，  中国 古代 较为 正宗 的 文学 ，  包括 诗 、 词 、 赋 ，  散文 等 文人 文学作品 ，  它们 都 具有 明显 的 抒情性 和 主观性 。 也 正 因此 ，  欧洲 浪漫主义 这种 “ 外来 影响 ” ，  才能 在 中国 文学 中 找到 如此 适宜 的 土壤 。 普实克 的 这些 见解 ，  较为 客观 平正 ，  也 符合中国 文学 抒情 传统 的 实际 情况 。
尤其 值得注意 的 是 ，  不同于 陈世骧 眼中 只有 诗歌 ，  普实克 还 充分 意识 到 中国 古典 散文 的 抒情性 因素 。 他 认为 中国 古典 散文 的 抒情性 虽 没有 诗歌 那样 明显 ，  但 中国 古典 散文 不 注重 情节 、 故事 和 叙述 ，  而是 借景抒情 ，  融情 于景 ，  注重 抒写 个人 的 生活 经验 和 感受 ，  倾向 于 主观 情绪 情感 的 表达 ，  因此 散文 与 诗 一样 ，  具有 浓厚 的 抒情性 。 这种 抒情性 发展 到 晚明 的 小品 ，  作家 更 注重 “ 性灵 ” “ 童心 ” “ 个性 ” ，  倾向 于 内心世界 的 表达 。 如此 ，  其 抒情性 特征 也 就 越发 明显 了 。 虽然 晚清 以后 ，  小说 取代 诗歌散文 成为 中国 文学 的 主流 文体 ，  但 中国 散文 的 抒情 传统 却 一直 没有 断绝 ，  它 被 一代代 的 文人 延续 到 现当代 文学 的 创作 中 。
那么 ，  什么 是 中国 散文 的 抒情 传统 ？ 在 展开 全面 论述 之前 ，  有 必要 对 这 一 概念 做 一 简单 界 说 。
在 笔者 看来 ，  中国 散文 的 抒情 传统 中 的 “ 抒情 ” ，  它 的 内涵 应有 两 方面 ：  首先 ，  它 是 周作人 所说 的 “ 言情 ” ，  即 作者 面对 自然 、 社会 、 人生 的 主观 感受 和 情感 倾向 。 其次 ，  这种 抒情 也 是 “ 言志 ” ，  即 与 客观 的 世界 、 社会 、 政治 意识形态 密切相关 。 “ 抒情 ” 乃 陆机 《 文赋 》 中 提出 的 “ 诗缘情 而 绮靡 ，  赋体物 而 浏亮 ” ，  也 是 刘勰 的 “ 情者 文之经 ，  辞者 理之纬 ” 的 体现 和 流变 。 它 偏重于 生命 的 体验 、 心灵 的 感悟 和 性灵 的 抒发 。 “ 言志 ” 不仅 是 发乎情 ，  而 止乎礼 ，  更为重要 的 是 ，  它 强调 为 文需 立足于 个体 ，  在 主观 的 基础 上 抒发 其感时 忧国 的 情怀 。 所以 ，  “ 言志 ” 一方面 是 向 内 的 ，  是 人性 人情 在 文学作品 中 的 体验 ； 一方面 又 是 向 外 的 ，  是 国家 民族 、 集体主义 的 诉求 ，  它 与 中国 传统 的 伦理道德 、 政治 理想 ，  以及 当下 的 时代精神 、 社会 生活 密切 相连 。 从 对 “ 抒情 ” 与 “ 言志 ” 内涵 的 界 说 可 看出 ，  笔者 此处 的 “ 抒情 ” 定义 ，  比较 接近 高友工 和 王德威 对 “ 抒情 ” 的 认知 和 解释 。 换言之 ，  我 所 理解 并 要 阐释 的 中国 散文 传统 中 的 “ 抒情 ” ，  不仅仅 是 风花雪月 、 小桥流水 的 描写 ，  也 不仅仅 是 鼻尖 底下 的 杯水 风波 、 饭后 茶余 的 小 悲小喜 的 抒发 。 笔者 希望 将 抒情 拉 回到 我国 伟大 的 文学 传统 中 ，  将 其 作为 打开 中华民族 文化 基因 和 情感 密码 的 钥匙 ，  同时 作为 想象 中国 文学 的 一种 方式 。 这样 ，  中国 散文 的 抒情 也 就 摆脱 了 西方 文学 传统 的 羁绊 ，  不但 具有 中华民族 特有 的 风骨 、 气度 与 神韵 ，  而且 获得 了 新 的 审美 价值 和 思想 意义 。
中国 散文 不但 有 伟大 的 抒情 传统 ，  而且 这个 抒情 传统 与 西方 的 浪漫主义 抒情 文学 有 很大 的 不同 。 从 抒情 立场 和 内容 上 说 ，  西方 抒情 文学 倾向 于 个性 解放 ，  向往 理想 世界 ，  强调 个人 的 主体 价值 和 自我 感情 的 宣泄 ； 中国 的 抒情 文学 更 看重 个人 的 感情 表达 与 社会性 的 统一 ，  强调 “ 家 ” 与 “ 国 ” 的 和谐 共荣 。 因此 ，  中国 散文家 一般 都 是 将 自我 情感 寓于 道德 伦理 之中 。 就 抒情 的 方式 和 手法 而言 ，  西方 抒情 文学 更 多 的 是 采用 直抒胸臆 、 以景 喻情 的 写法 。 中国 的 抒情散文 也 有 直抒胸臆 的 作品 ，  但 更 多 的 是 采用 曲折 含蓄 、 融情 于景 的 表现手法 。 故此 ，  中国 的 抒情 文学 ，  有 的 侧重 “ 言志 ” ，  有 的 侧重 “ 缘情 ” ，  它们 都 深深 植根于 现实生活 的 土壤 ，  寄寓 着 作者 的 家国 情怀 和 文化 道德 理想 。 关于 中国 抒情 传统 的 这 一 特点 ，  普克实 看 得 很 清楚 。 他 认为 中国 文学 的 抒情 传统 ，  由于 它 不 局限于 个人 的 世界 ，  而是 将 个人 、 自我 的 悲欢离合 ，  与 家国 民族 、 伦理道德 、 文化 精神 融汇贯通 在 一起 ，  所以 ，  中国 抒情 文学 的 内涵 比 欧洲 浪漫主义 文学 的 抒情 传统 要 大 ，  也 丰富 复杂 得 多 。 普实克 的 归纳 与 总结 颇具 深意 。 他 不但 充分肯定 了 中国 抒情 传统 的 存在 ，  而且 看到 了 中国 抒情 传统 的 社会性 、 实用性 和 道德 诉求 ，  这 正是 中国 的 抒情 传统 包括 散文 的 抒情 传统 不同于 西方 抒情 文学 的 独特 之 处 。
由于 历史 、 现实 与 时代 的 原因 ，  事实上 浪漫主义 式 的 抒情 文学 并未 在 中国 形成 大气候 ，  “ 抒情 传统 ” 对 大多数 中国 作家 和 学者 来说 也 是 犹抱琵琶半遮面 ，  并未 真正 呈现出 它 的 真容 。 所以 ，  陈世骧 、 普实克 等 有识之士 对 中国 文学 抒情 传统 的 倡扬 推举 ，  在 笔者 看来 功莫大焉 。 首先 ，  它 可以 使 我们 获得 一种 文化 上 的 自信 ，  特别 是 可 使 “ 五四 ” 以来 一直 臣服于 西方 文论 之下 的 中国 学 人 认识 到 ：  中国 文学 一直 有 一个 浪漫 翱翔 、 瑰意琦行 的 美丽 抒情 传统 。 从 《 诗经 》 《 离骚 》 到汉赋 ，  再 到 李白 的 诗 ； 从 庄子 的 “ 鹏 之徒于 南冥 也 ，  水击 三千里 ” ，  到 陶渊明 的 “ 桃花源 ” ，  从 唐宋 散文 八 大家 至 晚明 小品 ，  这一 浪漫 抒情 传统 的 归 潜 与 飞扬 ，  一直 不绝如缕 。 可以 说 ，  它 是 有别于 西方 的 中国 文学 的 另 一个 伟大 传统 。 其次 ，  文化 是 民族 的 灵魂 和 血脉 ，  是 人民 的 精神家园 。 中华民族 最 基本 的 精神 基因 深藏 于 中华民族 文化 的 深层 结构 之中 ，  具有 相对 恒久 的 稳定性 ，  并且 能 在 新 的 时代 条件 下 发出 新 的 光彩 。 而 中国 散文 ，  不但 源远流长 、 历史悠久 、 积累 丰厚 ，  而且 蕴含着 中华民族 最 基本 、 最 丰富 和 更 深层 的 精神 基因 。 中国 散文 是 地道 的 “ 中国 特产 ” ，  是 受 西方 文艺 思潮 影响 最小 的 文体 ，  它 是 中国 最大 的 一笔 文学遗产 。 同时 ，  中国 散文 还是 中国 人 的 文化 读本 。 因此 ，  强调 中国 散文 的 抒情 审美化 ，  有益于 其 在 新世纪 的 文化 建设 中 发挥 更大 的 作用 。 第三 ，  诚如 上述 ，  我国 的 浪漫主义 抒情 传统 在 １９４９ 年 以前 一直 是 中国 文学 的 骄傲 。 然而 ，  建国 以后 ，  这一 浪漫主义 的 传统 几近 绝迹 。 尽管 有过 “ 现实主义 与 浪漫主义 相结合 ” 的 倡导 ，  但 那 不过 是 一个 口号 ，  并 没有 真正 成功 的 文学 创作实践 。 因此 ，  中国 当代文学 要 从重 物质 、 轻 精神 ，  重 欲望 、 轻 理想 的 状态 中 解脱 出来 ，  就 必须 继承 浪漫主义 与 抒情 文学 传统 ，  为 文学 注进 生命 激情 和 梦想 。 惟其 如此 ，  理想 的 文学 才 有 可能 出现 。 正是 上述 三 方面 的 原因 ，  我 认为 重申 中国 文学 的 浪漫主义 与 中国 散文 的 抒情 传统 ，  不但 具有 深远 的 学术 意义 ，  而且 有 较 强 的 现实 针对性 。
二 、  中国 散文 抒情 传统 的 流变
如果 不带 偏见 并 抛弃 文体 的 等级 观念 ，  不难 看到 ，  中国 散文 是 中华 优秀 传统 文化 的 重要 组成部分 ； 或者说 是 将 中华 优秀 传统 文化 具体化 、 书面 化 和 审美化 的 一种 文体 。 中国 散文 与 中华 优秀 传统 文化 处于 一种 共构 共荣 、 相 长相 生 的 状态 ：  它们 既 共同 承载 着 一个 民族 、 一个 国家 的 精神 追求 ，  体现 着 一个 社会 共同 的 价值 标准 ，  也 是 现代人 的 精神 、 感情 和 心灵 的 栖息地 。 就 拿 上古 时期 的 《 尚书 》 来说 ，  它 是 我国 第一部 散文 总集 。 它 通过 卜辞 和 铭文 ，  以 单纯 质朴 的 说明 和 记叙 ，  真实 客观 地 反映 了 虞 、 夏 、 商 、 周四 代 的 社会 发展 状况 。 从 文学 的 角度看 ，  《 尚书 》 的 特点 是 以 文字 记事 、 据事 直书 ，  无 任何 文饰 ，  也 没有 什么 说教 的 文字 。 但 《 尚书 》 除了 具有 “ 记言 ” 的 特点 外 ，  它 的 情感 内涵 同样 极其丰富 ，  所以 前人 有 “ 周情孔思 ” 之 说 。
《 尚书 》 的 情感 抒发 ，  往往 是 通过 一声声 语重心长 的 慨叹 表现 出来 。 如 在 《 大诰 》 中 ，  周公 就 多次 连续 使用 感叹词 来 表达 内心 的 感情 ： “ 已 ！ 予惟 小子 ，  若涉渊水 ，  予惟 往求 朕 攸济 。 ” 以 感叹句 起始 ，  表达 了 他 的 爱民 之心 。 接下来 他 又 发出 感叹 ： “ 呜呼 ！ 允蠢 鳏寡 ，  哀哉 ！ 予造 天役 ，  遗大投艰 于 朕 身 ，  越予 冲人 ，  不卯 自恤 ！ ” 对 战乱 中 流离失所 的 小民 寄予 深深 的 同情 。 文章 通过 多重 慨叹 和 转折 ，  委婉 含蓄地 表达 了 周公在 大势 之下 既 爱民 、 尚德 而 又 不得不 遵从 天命 的 矛盾 心理 ，  感情 充沛 饱满 ，  文辞 虽 多次 转折 而 流转 自如 ，  体现 出 了 演讲者 的 情感 和 个性 。 《 盘庚 》 也 是 如此 。 文章 记录 商 王盘庚 为了 躲避 水患 ，  谋求 国家 发展 ，  打算 迁都 ，  遭到 臣民 的 反对 ，  一些 官员 甚至 造谣惑众 ，  诽谤 盘庚 。 为了 达到 迁都 的 目的 ，  文中 采用 了 一系列 的 比喻 ，  既有 说理 劝导 ，  有 拉拢 威胁 ，  又 有 强烈 的 感情 诉求 ，  而 这些 感情 诉求 又 与 说理 、 论证 水乳交融 。 这样 ，  《 盘庚 》 便 既有 实用 理性 的 功能 ，  又 有 审美 抒情 的 性质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