﻿比如说 ， 你 到了 傍晚 才 走到 空无一人 的 乡政府 ； 又 比如说 ， 你 骑 的 那 匹 马 你 怎么 唤 ， 它 还 在 坡下 的 水沟 里 饮水 和 吃 草 ， 对 你 不理不睬 ， 像 一个 大 机关 的 门卫 ， 还 挑衅 地 打 着 响鼻 ， 你 难道 不想 骂 一 句 什么 吗 ？ 狗 入 的 ！ 就 狗 入 的 吧 。 
李细鸹站 在 乡政府 的 走廊 里 ， 暮色 渐 暗 ， 也 不至于 马上 就 黑 。 山里 到了 下午 ， 就是 这么 一 副 昏昏沉沉 、 要死不活 的 天色 ， 加上 没有 人 ， 山影 就 重 了 ， 昏沉沉 的 ， 带 着 不耐烦 的 情绪 ， 好像 要 将 这 无声 无趣 的 世界 急于 出卖 给 黑夜 。 
狗吠 鸟叫 都 没有 ， 几 条 晚风 从 田头 吹 过来 ， 穿过 一些 歪 七 倒 八 的 种 木耳 的 栎 木棒 ， 让 它们 成为 傍晚 第一 批 怪异 恐怖 的 影子 。 
李 细 鸹 拴好 马 ， 马 走 得 蹄子 只 剩下 骨头 ， 又 细 又 黑 ， 仿佛 有 恶兽 将 其 肉 全 剔 干净 啃 吃 了 。 走 这样 的 山路 ， 沿着 螳螂 山 的 山 颈子 ， 没有 掉下 悬崖 就是 赚 了 ， 命 在 这里 不是 命 ， 是 狗屎 。 
看 了 看 乡政府 院 门外 的 苏 老 鹳 一家 ， 也 没 个 人影 ， 大门 紧闭 ， 落 了 锁 。 猪 跟 他 一样 ， 饿 着 ， 在 圈里 的 茅草 中 瑟瑟 发抖 ， 像是 做 噩梦 ， 有 一阵 没 一阵 地 抽搐 ， 估计 梦里 碰上 了 恶鬼 。 苏 老 鹳 到 哪儿 去 了 ？ 下地 也 应该 早 回 了 ， 那 就是 到 镇上 他 女儿 家 去 了 ， 上次 来 他 女儿 就 腆 着 个大 肚 回娘家 ， 可能 生 了 。 
乡政府 前面 ， 有 广阔 的 高 山草 甸 ， 满眼 荒凉 ， 摇晃 着 高 高地 开 着 白花 的 飞 蓬 、 紫色 的 醉 鱼 草花 和 青蒿 ， 没 一个 人影 ， 就 像 这儿 被 世界 忘掉 了 似的 。 
李 细 鸹 开始 拆 乡政府 的 院墙 。 他 找准 了 裂缝 ， 往 外 一 扳 ， 砖 就 松动 了 ， 于是 就 起 了 拆墙 的 心 。 这 当然 不对 ， 简直 是 恶棍 行为 ， 但 他 劝 不住 自己 ， 谁 叫 你 不 给 我 换 那 十 几 斤 米 的 ？ 你 他妈的 乡长 就是 这么 当 的 ？ 几 天 不 打照面 ， 你 不 上班 啊 ， 你 吃 老百姓 喝 老百姓 的 ， 你 不干 一点儿 正事 儿 啊 ？ 这么 内心 面对 大 野 诘问 ， 慷慨激昂 ， 正义 凛然 ， 拆墙 就 有 了 正当 的 、 坚定 的 理由 。 
刚 开始 ， 他 只是 百无聊赖 地 抠 了 抠 ， 还 真 抠 下来 了 一块 ， 找准 了 缝隙 ， 往 外 用力 ， 就 松动 了 。 整 块 的 红 砖 这么 好 抠 ， 就 抠 了 第二 块 ， 有 第二 肯定 有 第三 。 因为 心里 不 平衡 ， 就 继续 抠 了 十 几 块 ， 这样 心里 就 好受 了 些 ， 就 装进 蛇 皮 袋子 里 。 两 个 袋子 正好 架 在 马 身上 。 
因为 潮湿 ， 砖缝 的 粉末 像 面粉 一样 没有 了 黏 性 ， 弄 得 手上 到处 都是 。 虽然 做贼心虚 ， 到处 瞄 着 没人 ， 也 没有 监控 摄像 。 这 几 块 砖 也 没啥 球 用 ， 可 摆明 了 可以 把 整个 乡政府 拆 了 也 没有 人 来 管 的 样子 ， 胆 就 大 了 ， 真是 恶 向 胆 边 生 ， 管 他娘的 ， 弄 回去 垫 菜园子 后头 的 泥巴 路 不 正好 吗 ？ 再 比如 ， 修 猪圈 、 厕所 等 不 也 用 得上 吗 ？ 
李 细 鸹 有些 止 不住 ， 再 等 了 会儿 乡长 ， 还是 没 来 ， 就 只有 继续 拆墙 。 砖 袋子 放到 了 马背 上 后 ， 倒 有些 后怕 ， 就 想 着 赶快 溜 ， 逮住 了 是 不会 有 好 果子 吃 的 ， 是 要 进 派出所 的 ， 上 个 铐子 挨 顿 揍 也 少不了 。 
天 接近 黑 下来 ， 李 细 鸹 还 伸长 脖子 看 最后 一眼 ， 指望 乡长 从 路 的 那边 过来 。 其实 这是 扯淡 ， 这么 晚 了 ， 早就 下班 了 ， 乡长 跑来 办公室 干什么 ？ 李 细 鸹 在 坡下 的 水沟 洗手 的 时候 还 洗 了 一 把 脸 ， 嘴里 发出 吐 水 的 呼呼 声 ， 就是 壮胆 提神 。 天 有 黑 下来 的 征兆 ， 光线 越来越 暗 ， 他 大声 咳嗽 ， 又 进到 院子 里 ， 在 退耕 还 林 办公室 的 背后 往 窗户 里 瞧 ， 里面 堆满 了 一 袋 袋 的 大米 。 窗户 不 紧 ， 所谓 不锈钢 的 窗 齿 ， 就 跟 篾 片 一样 ， 一 扳 即 弯 ， 再 用 点 力 就 能 钻进 去 ， 然后 背 两 袋 米 出来 ， 就 可以 把 两 袋 砖头 丢 了 ， 甚至 可以 让 它们 物 归 原主 ， 码到 墙上 去 。 但是 那么 多 的 大米 ， 李 细 鸹 没有 动 心思 。 这 事 是 不能 干 的 ， 他 有 底线 。 
李 细 鸹 并不 缺 粮 ， 不是 来 要 粮 的 ， 只是 ， 他家 退耕 还 林 补助 的 粮食 ， 一 亩 地 给 三百 斤 ， 分 几 次 领 。 这 一 次 领 的 两 袋 米中 ， 拿 回去 ， 有 一 袋 的 袋子 底下 ， 因为 潮湿 ， 有 小半 袋 米发 了 霉 ， 还 结了 壳 ， 变 黑 了 。 他 就 寻思 着 有 时间 到 乡里 来 办事 ， 看 把 这 小半 袋 米 能不能 换 ？ 这是 第三 次 。 本来 不会 有 三 次 的 ， 一 次 都 想 算了 ， 淘洗 了 给 鸡 吃 ， 或者 干脆 倒掉 。 可 正好 要 到 丁家 铺 买 农药 ， 还有 生活 用品 ， 加上 儿子 要 过生日 ， 得 割 点 新鲜 肉 办 酒 ， 正好 顺道 ， 就 来到 了 乡政府 。 
刚 开始 ， 退耕 还 林 办 的 陶 主任 倒是 很 爽快 的 ， 说 这 得 换 。 称 了 一下 ， 十三 斤 半 ， 就算 十三 斤 吧 。 李 细 鸹 与 陶 主任 吃 了 一 支 烟 ， 陶 主任 说 ： 我 不是 反悔 ， 现在 都 要 讲 纪律 讲 规矩 ， 你 这 米 暂 不能 给 你 换 ， 得 乡长 签 个 字 ， 到时 被 人 告到 领导 那儿 ， 说 我 和 村民 一起 合伙 骗 国家 的 粮食 呢 ， 你 说 得 清楚 ？ 今天 乡长 不 在 ， 米 就 不 放 我 这儿 ， 放到 苏 老 鹳 那儿 去 ， 十三 斤 ， 我 记住 了 ， 不就是 十三 斤 吗 ， 但 你 得 写 个 三言两语 的 申请 即可 ， 米 潮湿 发霉 ， 申请 调换 ， 行 了 。 就 从 抽屉 拿出 了 一 张 纸 ， 让 李 细 鸹 写 了 。 说 乡长 批 两 个 字 同意 ， 这 事 就 有 个 凭据 ， 不然 ， 现在 非常 严 ， 要 处分 的 ， 干什么 事 都 得 讲 纪律 讲 规矩 。 为了 陶 主任 不 受 处分 ， 这 事 就 按 他 说 的 来 ， 虽然 就 十 几 斤 米 。 
就 等 乡长 的 字 ， 等 了 几 回 了 ， 问题 是 ， 乡长 总 不 在 。 这天 又 等到 快 天黑 ， 还是 不 在 ， 陶 主任 说 他 也 不 知道 乡长 来 还是 不 来 ， 现在 脱贫 攻坚战 ， 各 管 一村 ， 哪个 晓得 领导 去 哪儿 了 。 这个 卵 乡 ， 太 偏僻 ， 在 螳螂 山里 ， 拿 乡政府 门口 苏 老 鹳 的话 ， 乡政府 常常 是 他 义务 守 的 ， 鬼 都 没 一个 ， 孤零零 地 在 这里 。 过去 是 一个 什么 学校 的 实验 基地 ， 搞 药材 种植 的 。 
乡长 不 在 ， 拿 着 自己 写 的 一 张 调换 大米 的 申请 ， 找 谁 都 没有用 。 平时 乡里 本来 就 只有 三四 个人 ， 是 个 小乡 ， 听说 要 合并 了 ， 现在 又是 扶贫 驻 队 ， 有 理由 不 来 。 央求 陶 主任 ， 能不能 通融 一下 ？ 陶 主任 说 ， 你 若是 领 米 的 时候 ， 当场 发现 有 霉 ， 一下子 就 换 了 。 你 出 了 库 ， 拆 了 封 ， 必须 领导 批 。 李 细 鸹 想 ， 既然 来 一 次 ， 就 死等 ， 回去 后 再 来 ， 不 划算 。 于是 就 这么 ， 走 也 不是 ， 留 也 不是 ， 自己 的 马 在 咴 咴 大叫 ， 催 他 回 哩 。 
正当 他 踌躇 不定 的 时候 ， 天 已经 麻 黑 了 ， 陶 主任 出来 在 野外 小解 ， 见到 木桩 一样 竖 着 的 李 细 鸹 ， 这么 树 一样 站 着 一定 是 个 老实人 ， 就 喊 他 到 苏老鹳家 弄口酒 喝 。 乡政府 没 厨房 ， 不 开伙 ， 平时 都 在 苏老鹳家 搭伙 。 搭伙 了 也 没有 高 桌子 低 板凳 的 ， 就 一个 火塘 上 煮 一 锅 肉 ， 加上 香菇 木耳 青菜 洋芋 。 就是 县长 检查 工作 来 了 也 就 这个 接待 ， 可 问题 是 所有 的 人 都 很 喜欢 这么个 吃法 ， 酒 就 放 在 火 塘边 的 石板 上 ， 还 可以 剥 几个 薄 核桃 下酒 ， 吃完 满头 灰 ， 但 每个 人 脸上 都 吃 得 红彤彤 的 像 杜鹃花 开 ， 酒 上劲 加上 木 疙瘩 火 一通 猛 烤 ， 谁 不是 神 清气 爽 焕然一新 ？ 
李 细 鸹 不想 进去 的 意思 是 ， 这个 苏 老 鹳 以为 住 在 乡政府 门口 ， 就是 乡政府 的 人 ， 就是 管 全乡 的 ， 就是 乡长 ， 或者是 乡长 他 爹 。 苏 老 鹳 头 仰 得 很 高 ， 就 像 一 只 鹳 ， 又 加上 是 个 鸟嘴 ， 就 叫上 了 这 恶名 。 平时 对 来 乡里 办事 的 农民 都是 趾高气扬 ， 冷嘲热讽 的 ， 说话 酸溜溜 ， 好像 不 占 点 便宜 就 不 舒服 。 李 细 鸹 特别 不想 去 他家 ， 宁愿 坐 在 外边 的 石头 上 。 陶 主任 热情 相邀 ， 拉 疼 了 他 的 膀子 ， 他 拗不过 ， 就 跟着 从 门边 侧身 进去 。 里面 人 很多 ， 以为 有 什么 大人物 ， 不敢 坐 ， 加上 苏 老 鹳 没 让 他 坐 ， 他 哪敢 坐 。 这时候 的 苏 老 鹳 却 少有 地 好客 起来 ， 说 细 鸹 ， 坐 ， 你 狗 入 的 走 狗屎 运 ， 口福 好 啊 。 李 细 鸹 面前 有 了 酒 ， 也 不知 是不是 别人 喝 剩 的 ， 杯子 有点 脏 ， 根本 不敢 喝 。 先 问 乡长 今天 还 来 不 来 ， 苏 老 鹳 就 说 ， 乡长 晚上 来 你 开 加班费 呀 ？ 人家 上班 下班 都是 有 作息 时间 的 。 陶 主任 就 说 ， 也 不是 ， 也 不是 ， 是 有 事情 ， 难道 我们 加班 的 时候 少 吗 ？ 有时 一 夜 不 睡 值班 你 苏 老 鹳 又 不是 没 看到 。 苏 老 鹳 的 鸟嘴 翘 了 几 下 ， 有点 不 高兴 ， 说 ： 山里 养猪 放牛 的 人 是 没有 时间 概念 的 ， 二十四 小时 想 叫 谁 就 叫 谁 。 苏 老 鹳 的 口气 有 县级 干部 大 ， 可 他 不 也是 拿 条 鞭杆 放羊 的 黑 老农 吗 ？ 却 跟 陶 主任 一样 ， 把 个 老气 宽大 的 中山服 衣领 扣子 扣 得 像 铁箍 。 陶 主任 让 李 细 鸹 坐 的 ， 就 挺直 腰杆 坐 了 ， 你 苏 老 鹳 狗 入 的 还不是 条 狗 看 陶 主任 的 脸色 吗 ？ 你 有 个 什么 嘚 瑟 的 。 但 李 细 鸹 这样 一个 住 在 深 山沟 穿 力士 鞋 的 农民 ， 陶 主任 让 他 与 他们 一起 喝酒 ， 总 觉得 有点 虚情假意 不 自在 。 但 还有 两 个人 ， 却是 不错 ， 官 民 一家 亲 的 感觉 。 经 陶 主任 介绍 ， 脸 有 浮肿 的 是 土地 局 的 什么 王 局长 ， 李 细 鸹 要 记住 ， 王 ， 要 给 人家 敬酒 的 ； 一个 是 县 扶贫 办 的 ， 胡 主任 。 一个 王 ， 一个 胡 。 王 是 大王 ， 胡 是 二胡 ， 胡 眼睛 有点 雀 盲 ， 就 雀 盲 胡 ， 就 这么 记 。 两 个 领导 已经 酒 上脸 了 ， 雀 盲 胡 更 明显 ， 白 一些 。 浮肿 的 王 局长 脸 带 了 黑色 ， 但 脖子 又 红 又 粗 了 。 两 个 都 因为 燥热 宽衣 解 带 ， 头上 冒汗 。 苏 老 鹳 说 细 鸹 你 不敢 喝 是 怎么 ？ 你 不 喝 你 坐 这里 打 鬼 ！ 李 细 鸹 被 噎 在 那儿 ， 就 硬 着 喉咙 喝 了 一口 ， 还是 不敢 下 箸 。 苏 老 鹳 盯 着 看 他 出洋相 ， 给 领导 们 说 ： 他 喝酒 不 吃 菜 惯 了 ， 领导 们 有所 不知 ， 他 过去 穷 ， 喝酒 炒 一 盘 石头 子儿 喝 的 。 这 揭 了 李 细 鸹 的 老底 ， 李 细 鸹 脸 没 处 搁 ， 恨不得 找 个 地缝 钻进 去 。 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