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 你 一棵树
送 你 一棵树 。
就是 因为 遥远 才 要 送 啊 。
就是 因为 陌生 才 不 送 不行 。
趁着 瘴气 未起 ， 趁着 戾 气 未生 ， 趁着 尚未 固化 尚未 封闭 ， 趁着
尚有 尚可 平视 的 眼睛 。
你 去过 高 山坡地 的 老 茶园 没 ， 云遮 雾锁 的 那种 。
几百年 的 山体 变迁 ， 碎石 滚滚 ， 压住 老茶 树根 。
有些 茶树 被 压死 了 ， 有些 茶树 几乎 匐 地而生 ， 有些 虬结 扭曲 变形 ， 有些 含屈 抱辱 钻出 石缝 。
很多 别的 树种 三十年 左右 就 参天 。
但 这些 古 茶树 二三十年 下来 枝条 不过 手臂 长 ， 不过 小拇指 粗 。
我 不想 泛泛 地 告诉 你 这样 的 茶树 所产 的 茶叶 反而 更好 喝 。
也 不想 和 你 探讨 为了 长出 这些 叶子 那些 树有 过 多么 励志 的 半生 。
我 只 想 和 你 说 说 那个 你 没 去过 的 高 山坡地 老 茶园 。
大石 遍地 ， 云遮 雾锁 的 那种 。
就是 因为 遥远 才 要说 啊 。
就是 因为 陌生 才 不 说 不行 。
趁着 瘴气 未起 ， 趁着 戾 气 未生 ， 趁着 尚未 固化 尚未 封闭 ， 趁着 尚有 尚可 平视 的 眼睛 。
（ 一 ）
我 有 一个 小兄弟 叫 瓶罐 ， 拉祜族 ， 云南 临沧 人 ， 故籍 双江 拉祜族 佤族 布朗族 傣族 自治县 。 拉祜 — — 烤 老虎 肉 吃 的 意思 。
那个 民族 的 男人 悍 ， 善 狩猎 ， 普遍 个子 不高 ， 适宜 自由 穿行 在 亚 热带雨林 ， 迅猛 而 灵敏 。
瓶罐 说 ， 苦聪 （ 拉祜族 ） 和 卡 佤 （ 佤族 ） 一样 ， 都 是 直接 从 刀耕火种 的 原始社会 进入 的 现代文明 ， 因此 ， 早些 年 苦聪 被 蔑称 为 老 黑 。
瓶罐 小 的 时候 ， 时常 有人 跑 到 他 家门口 喊 ： 快 去 把 你们 家 那个 老黑 带回去 。
但凡 这个 时候 他 就 大人 一样 地 叹气 ， 知道 爷爷 又 醉 了 ， 东倒西歪 在 村里 兜圈子 ， 挥舞 着 那个 半米 多长 的 烟杆 ， 嘴里 吆喝 着 旁人 听不懂 的 语言 。
他 说 的 应该 是 拉祜语 ， 除了 喝醉 时说 ， 祭祀 时 也 会 说 ， 但 瓶罐 已 完全 听不懂 了 。
全球 每年 有 上 千个 小 语种 在 消失 ， 主因 是 传承 上 的 后继无人 。
瓶罐 或 也 会 成为 这种 命运 的 当事人 之一 ， 身为 迁徙 后 的 第三代 ， 他 这辈人 早已 融入 了 临沧 汉族 乡间 的 生活 ， 无法 再用 母语 去 和 父辈 诉说 与 倾听 。
爷爷 常 醉酒 的 原因 不难理解 ， 一个 异族人 立 本 生根 在 他 乡 ， 那些 艰辛 与 寂寞 无法 与 人言 ， 只能 在 酒后 一遍 一遍 地 自言自语 ， 用 祖先 的 语言 说 给 自己 听 。
偶尔 他 也 会 说 给 瓶罐 听 ， 靠 在 门前 的 杏树 下 醉醺醺 地 摇晃 ， 一串串 陌生 的 音节 … … 说 着 说 着 戛然而止 ， 长长的 烟斗 静止 在 嘴边 ， 一暗 一明 。
再 开口 时 ， 已改 了 汉话 ， 问 瓶罐 饭 吃饱 了 没 ， 肚子 饥不饥 。
印象 里 ， 家里 一直 很穷 。
瓶罐 出生 时 ， 家里 只有 一口 铁锅 ， １０ 斤 大米 。
那时 姐姐 已经 出生 ， 为了 养活 一家 四 张嘴 ， 父亲 当 了 民工 ， 扛着 奇重 无比 的 水泥 电线杆 ， 跟着 基建队 走村 串 寨 翻山越岭 ， 微薄 的 薪水 。
父亲 经常 一去 几十天 ， 母亲 一人 持家 种菜 种地 。
地 离家 远 ， 她 背上 背着 瓶罐 ， 肩头 挑着 扁担 ， 一头 挑着 姐姐 一头 挑着 农具 ， 蹒跚而行 。
２０ 岁 的 年纪 ， 全部 的 世界 不过 是 这个 家 和 这块 地 ， 有 孩子 的 陪伴 ， 她 不 觉得 累 ， 田间 地头 有 泥巴 ， 有鱼 ， 那 是 瓶罐 和 姐姐 所有 的 玩具 。
姐姐 渐渐 长大 ， 换 瓶罐 坐进 扁担 筐 里 ， 瓶罐 也 渐渐 长大 ， 上 小学 时 只 剩 母亲 一人 劳作 在 田里 。 有时 她 想 孩子 了 ， 会 提前 收工 ， 挑着 菜筐 等 在 学校 门口 ， 眼巴巴 地 等 着 放学 钟声 。
母亲 每次 都 很 委屈 ， 瓶罐 和 姐姐 疯狂 地 逃走 ， 都 不 愿意 再 坐 进筐 里 。
很多 事情 上 母亲 都 很 委屈 。
当年 她 和 外公 决裂 ， 毅然 嫁给 了 父亲 ， 理由 是 ： 他 不 喝酒 ， 脾气 很 好 。
父亲 后来 常 酩酊大醉 ， 母亲 头疼 ， 却 也 怪 他 不得 ， 那么 沉 的 水泥 电线杆 子 ， 年复一年 扛下来 肩 也 损腰 也 损 ， 他累 ， 望 不到 头 的 疲惫 ， 酒能 稍解 这种 疲惫 。
人活 世上 ， 谁 不想 温饱 体面 ， 底层 的 草芥 小民 不 梦想 富贵 ， 能过 得 稍微 好 一点 已 是 最大 的 奢望 ， 父母 后来 尝试 着 做 过 一点 小本生意 ， 想 头疼脑热 时 买得起 药 ， 想 给 孩子 们 的 将来 攒点 学费 。 蝇头小利 的 生意 往往 最耗 人 ， 有 一次 他们 回家 很 晚 ， 发现 瓶罐 和 姐姐 扒 在 窗户 上 哭 ， 脸是 花 的 ， 嗓子 是 哑 的 ， 饿 哭 的 。
母亲 扔 了 货担 蹲 在 地上 ， 捂住 了 脸 。
她 从此 放弃 了 那个 小生意 ， 她 再也 没有 出过 远门 。
父亲 继续 去 扛 电线杆 ， 继续 几十天 不见 人 。 很多年 里 ， 每天 放学 回家 等 着 他们 的 只有 母亲 ， 厨房 里 总是 有 热腾腾 的 饭菜 ， 放下 书本 就 能 吃 ， 吃 完 了 该 玩玩 该 写 作业 写 作业 。
村子 里 有 许多 失学 的 同龄人 ， 皆 因 贫困 ， 另有 一些 同学 一 放学 就要 干活 ， 走 去 十几里 外 的 深山 把 自家 的 牛羊 赶回 。 瓶罐 家境 虽 也 不好 ， 母亲 却 从未 要求 他们 分担 过 任何 家务 ， 她 只 叮嘱 要 好好 上学 ， 这样 将来 才能 有个 好 出路 。
可 这个 好 出路 到底 是 条 什么 路 ？
瓶罐 问过 母亲 ， 每次 问起 ， 每次 她 停下 手中 的 活计 ， 小小 地失 一会儿 神 。
她 答 不 上来 ， 那 是 她 知识 范畴 之外 的 事情 。
作业 写 完 了 吗 ？ 她 问 瓶罐 。
要 不要 再 吃 点 东西 ， 肚子 饥不饥 。
（ 二 ）
瓶罐 家住 城郊 的 小村 ， 左近 有个 巨大 的 垃圾堆 ， 那 是 他 的 宝地 。
自小 不曾有过 什么 玩具 ， 每 一毛钱 的 用途 母亲 都 计划 得 缜密 ， 他 从没 向 母亲 开口 要 过 ， 他 有 他 的 垃圾堆 。
全世界 的 宝藏 都 等 着 他 去 挖掘 ， 糖果 包装纸 、 铁质 饼干 盒 、 塑料 小 药瓶 、 只 剩 两个 轮子 的 小汽车 … … 曾经 捡 到 过 两个 残疾 的 变形金刚 ， 他 的 至宝 ， 一个 断 了 臂 ， 一个 没 脑袋 ， 整整 半年 的 时间 他 穿山甲 一样 在 垃圾 山上 打洞 ， 渴望 着 找到 脑袋 。
想 不 明白 为什么 会 被 扔掉 ， 明明 还 可以 玩 ， 那么 好玩 。
玩具 应该 来自 不远处 的 那个 城市 ， 他 见到 过 的 ， 逢年过节 时 母亲 会带 他 去 玩 ， 只 逛街 看热闹 ， 什么 也 不 买 。
有些 花花绿绿 的 橱窗 他闭 着眼 跑 过去 ， 屏住 了 呼吸 不去 看 ， 怕 看 了 会 舍不得 走开 ， 母亲 会 难过 的 。 母亲 难过 的 时候 什么 也 不 说 ， 手会 揣 在 裤兜 里 很 久 ， 攥 着 那 沓 薄薄的 钱 ， 半天 也 拔 不 出来 。
不能 乱花钱 的 ， 水泥 电线杆 子 那么 沉 ， 父亲 扛 上 一天 也 挣不来 几个 钱 。
没什么 的 ， 这些 玩具 这些 新奇 的 小玩意儿 不过 是 完整 一点 ， 不过 是 干净 一点 ， 这里 有 的 垃圾 山里 都 有 ， 使劲 翻翻 就 能 翻出来 ， 一样 好玩 。
他 在 那座 属于 他 的 山上 挖 呀 挖 ， 小学 四年级 时 挖 到 了 真正 的 好 东西 ， 三盘 磁带 ， 依旧 是 坏 的 ， 外贴 的 歌曲 目录 已 被 人为 地 撕掉 ， 磁条 被 剪断 。
这么 刻意 的 破坏 ， 会 隐藏 着 怎样 的 秘密 呢 ， 孩子 总会 迷恋 神秘 ， 他 兴致勃勃 地 磨刀 ， 把 捡 来 的 水果 刀尖 磨掉 去 拧开 那些 螺丝 ， 又 用 捡 来 的 透明胶 带 把 磁条 接 好 。
家里 有台 小 录音机 ， 也 有 两盘 磁带 ， 四大 天王 和 周华健 ， 一家人 听 了 好几年 舍不得 买 新 磁带 ， 现在 好 了 ， 终于 有 了 新 的 声音 。
新 的 磁带 让 母亲 皱起 了 眉 ， 说 ：
这些 人 挨打 了 吗 ， 歌 不 好好 地唱 ， 总是 这么 吼 这么 叫 ， 可 真让人 心烦 。
瓶罐 却 很 振奋 ， 抱 着 录音机 听 起来 没完 ， 从没 听过 这样 的 音乐 ， 也 不 知道 是 谁 唱 的 ， 拳头 一样 ， 刀子 一样 ， 痛快 极了 。
听得 久 了 ， 他 听会 了 那 三盘 磁带 里 所有 的 歌 ， 没事 就 跟着 哼 ：
… … 不必 过分 多 说 ， 自己 清楚 ， 你 我 到底 想要 做些 什么 。 不必 在乎 许多 ， 更 不必 难过 ， 终究 有 一天 你 会 明白 我 ！
不到 十岁 的 年纪 ， 莫名其妙 就 热泪盈眶 了 ， 他 冲 上 垃圾 山 远眺 ， 一颗 心 扑腾 扑腾 ， 根根 头发 都 竖 了 起来 。
不知不觉 地 张开 了 嘴 ： 今宵 杯中 ， 映着 明月 … …
有人 喊 他 ， 冲 他 招手 ， 是 晚归 的 父亲 ， 疲惫 地 看着 他 ， 手里 拎 着 酒瓶子 。
回家吧 ， 父亲 说 ， 别 在 这儿 唱戏 … … 回家 吃饭 去 。
问遍 了 身旁 所有人 ， 没 人 知道 那 三盘 磁带 里 是 什么 明星 ， 村里 最有 见识 的 人 也 摇头 ， 说 电视 上 没见 过 ， 说 ， 要 不 ， 你 垃圾堆 上 再 翻翻 … …
翻 了 ， 每天 放学 后 都 去 翻 ， 一边 唱歌 一边 翻 ， 三盘 磁带 他 已经 背得 烂熟 ， 包括 那些 一知半解 的 歌词 ， 虽然 大部分 歌词 只知 读音 。
皇天 不负 翻 垃圾 的 人 ， 一天 黄昏 ， 他 终于 又 翻出 四盘 磁带 。
肯定 是 同一个 人 扔 的 ， 和 上次 的 一样 ， 磁条 被 扯出来 纠结 成 一团 ， 歌曲 目录 被 指甲 抠 得 干干净净 。 是 有 多 恨 这些 歌 ？ 有 几段 磁条 被 大力 拉 成 一根 细线 ， 无法 复原 。
他 捏 着 剪刀 ， 心疼 得 满屋子 蹦 ， 犹豫 再三 痛下决心 去 把 细线 部分 剪掉 ， 残余 的 部分 粘 起来 。 如此 修复 过后 的 磁带 能 逼死 强迫症 ， 有 的 歌 被 剪掉 一半 ， 有 的 剪 得 只 剩下 两三句 ， 有 的 两首歌 混 为 一首 ， 硬性 切换 时 听 得 人 咯噔 一下 血 倒流 。
幸好 还 剩下 几首歌 可以 完整 听 ， 依旧 不知 歌者 和 歌名 ， 每盘 磁带 的 演唱者 都 不同 ， 他 却 觉得 其间 隐约 有种 共同 的 属性 ， 属于 同一个 遥远 星球 。
他 时常 想象 丢掉 这些 磁带 的 会 是 什么样 的 人 ， 这么 特别 的 歌 ， 说 扔 就 扔 ？
这么 多 磁带 ， 很多 钱 啊 ， 说 扔 就 扔 ？
下次 扔 的 时候 不要 把 目录 贴纸 抠 得 那么 干净 了 行不行 … …
却是 没 了 下次 ， 瓶罐 在 那个 垃圾堆 上 一直 翻 到 六年级 ， 无数次 地 失望 ， 再 没 和 磁带 相遇 。
年 后 他 终于 知道 了 那些 歌者 的 名字 ， 黑豹 、 唐朝 、 指南针 … …
那时 他 已经 会 了 一点 吉他 ， 但 已 没有 了 精力 和 体力 去 追寻 那些 名字 。
人 和 人 不同 ， 不同 的 起点 左右 着 不同 的 际遇 人生 ， 亘古 以来 这 世间 罕有 平等 。
有些 人 幸运 ， 成年 之后 才 遭遇 和 看清 ， 而 有些 人 遭遇 时尚 是 孩童 。
当时 瓶罐 初中 快 毕业 ， 一次 课间 ， 姐姐 从 高 中部 走 过来 ， 很 认真 地问 他 ：
你 还 想 上学 吗 ？
他 奇怪 极了 ： 当然 上 啊 ， 怎么 会 不 上 ？ 我 没犯 什么 错 啊 … …
姐姐 眼泪汪汪 地 看 了 他 一会儿 ： … … 那 你 可要 好好学习 。
她 说 ： 家里 出 了 点 事情 ， 爸爸 欠 了 七八万 的 外债 ， 咱们 家 可能 以后 十年 也 翻 不了 身 了 … … 现在 只能 供得 起 一个 人 继续 上学 ， 妈妈 刚才 因为 学费 ， 在 家里 哭 呢 。
她 哭 出声 儿来 ： 既然 你 要 上 ， 我 就 不 上 了 吧 ， 没关系 的 ， 我 是 姐姐 。
很多年 后 ， 瓶罐 说 ， 每次 回 想起 那 一幕 ， 耳畔 总会 有 首歌 在 回旋 ， 是 那 堆 磁带 里 的 歌 ， 歌里 人直 着 嗓子 唱 着 ： 这个 冬天 雪 还 不下 ， 站 在 路上 眼睛 不 眨 … …
唱 得人心 尖 酸酸的 。
当年 的 瓶罐 伸出手 ， 帮 姐姐 把 眼泪 擦 了 一擦 。
姐姐 小时候 常 这样 帮 他 擦 脸 呢 ， 那 时候 母亲 顶 着 烈日 在 田里 劳作 ， 姐姐 和 他 在 田边 玩 泥巴 ， 那 时候 她 老 拽 着 他 的 袖子 ， 担心 他仰 到 水田 里 去 了 。
而今 他 已经 长到 和 姐姐 一样 高 了 。
上课 铃声响起 ， 姐姐 急 起来 ， 推他 ， 快去 上课 呀 ， 别站 着 了 。
他 不动 ， 看着 她 笑 着 。
姐姐 ， 他 说 ， 我 刚才 骗 你 的 呢 ， 其实 我 不想 上学 了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