 “ 那年 阴历 闰 六月 ， 中秋 和 国庆 连 着 过 。 我 想 着 ， 老窝 着 不是 办法 ， 怎么 也 得 出去 一 趟 。 可是 去 哪 ， 我 和 东阳 一直 没想 好 。 最 早 是 想 沿着 栾江 一路 走 ， 东阳 还 说 可以 请 个 长假 ， 带 佰 佰 一路 我们 开车 到 塔什干 去 。 听得 我 心惊肉跳 ， 可 我 觉得 他 就是 一说 吧 。 不过 他 说 了 这 话 ， 我 还 真 有点 紧张 。 倒 不是 觉得 他 真 能 开 过去 ， 只是 觉得 他 哪里 不太 对 。 但 我 没法 说 。 我 和 东阳 ， 好几 年 没法 说 了 。 有时候 ， 东阳 下班 回来 ， 就 闭 着 眼睛 躺 在 沙发 上 。 但 我 知道 他 不是 累 了 ， 他 就是 拿 这个 当 借口 不 跟 我 说话 。 反正 他 说话 越来越 少 了 ， 我们 每天 说 不了 几 句 话 … … 我们 结婚 十年 ， 说 长 长 不过 一辈子 ， 但 他 心里 想 什么 ， 我 肯定 看得出 来 … … 我 就 怕 他 有事 瞒 着 我 。 但 东阳 好像 也 知道 我 心里 想 什么 似的 。 他 回来 得 很 准时 。 九点 半 他 班 上下 自习 ， 十点半 之前 他 肯定 到家 。 比 他 话 多 的 时候 还 老实 。 可能 就 因为 这个 吧 ， 我 也 没 觉得 那 段 日子 特别 怎么 ， 但 也就是 没 特别 怎么 ， 我 就 觉得 奇怪 … … 那年 我 跟 东阳 说好 ， 二十八 号 我们 从 西 客站 坐车 到 程州 ， 然后 从 程州 坐飞机 去 广 灵 ， 最后 可能 还要 从 广 灵 往 西 国境线 走 。 但 到 二十七 号 他 突然 不 同意 ， 说 要 往 东 走 。 我 就 奇怪 ， 我们 不就 在 东边 吗 ？ 为什么 要 往 东 走 ？ 东阳 说 要 去 最 东边 。 我 说去 哪 ？ 他 就 说 要 跨海 。 我 说 跨海 那 不出 国 了 ？ 东阳 就 不 说话 。 我 直接 买 了 到 东面 群岛 的 机票 ， 想 着 反正 一定 要 走 ， 就 先 走 着 … … 本来 说好 九月 二十 几 号 就 出去 ， 最后 拖到 国庆节 晚上 。 也 不能 说 晚上 ， 我们 出去 的 时候 天 还 亮 着 ， 地铁 还有 一 小时 封站 … … 但 不 知道 那天 怎么 了 ， 我们 都 走错 路 了 。 后来 还是 佰 佰 说 ， 我们 走 反 了 。 我 赶紧 和 东阳 往回 走 ， 一 急 还 拉 了 佰 佰 一下 。 佰 佰 当时 就 摔倒 了 。 我 记得 ， 就是 佰 佰 站起来 的 时候 ， 天 刺 棱 一下 就 黑 了 … … ” 
柳方蒙 在 徐虹 对面 坐 着 ， 一边 看 着 她 双手 不断 上下 比划 着 ， 一边 手中 的 笔 不住 假装 在 本子 上 记 着 什么 ， 但 其实 本子 上 没有 什么 有效 信息 ， 他 不禁 觉得 尴尬 。 
“ 他 就 没 往 家里 打 过 电话 ？ 带 学生 在 北京 考试 的 时候 也 没有 ？ ” 
“ 打的 啊 。 ” 徐虹 突然 说 ， “ 可 跟 不 打 也 没 区别 。 ” 
“ 怎么 ？ ” 
“ 就 一直 听 电话 那边 是 接通 的 ， 但 他 就是 不 讲话 。 ” 
“ 不 讲话 ？ 接通 电话 不 讲话 ？ ” 
“ 对 。 如果 他 的 呼吸声 算 ， 那 也 可能 是 讲 了 。 ” 女儿 郑 佰 佰 在 她 座椅 背后 玩 着 橡皮 泥 ， 并 时不时 把 橡皮 泥 粘 在 椅子 两侧 ， 再 撕下 来 。 
“ 那 之后 呢 ？ ” 柳方蒙 看 向 外面 走廊 里 若隐若现 的 摄像头 ， “ 郑 老师 到底 什么 时候 开始 不 说话 的 ？ ” 
“ 他 不能 说 是 不 说话 。 ” 徐虹 站起来 ， 双手 像 拎 小 动物 一样 把 佰 佰 提 起来 ， 不太 温柔 地 把 她 按 放 在 红色 沙发 上 。 沙发 后背 靠近 落地窗 ， 正是 佰 佰 的 脑袋 朝着 的 方向 ， 身体 摆成 大字 ， 阳光 照 在 她 身上 ， 她 眼睛 望 向 外面 。 从 柳方蒙 的 角度 看 过去 ， 她 像 对 他 翻 了 一 双 巨大 的 白眼 。 
“ 一定 问 他 的话 ， 东阳 是 说 的 。 他 就是 不 交流 。 ” 徐虹 看 着 柳方蒙 ， 有 一丝 凝重 的 东西 在 她 的 眼眶 中 打转 ， 但 柳方蒙 知道 一定 不是 泪水 ， 或者说 比 那 更 复杂 ， 因而 节制 。 
“ 两 个 月 前 ， 我 问 他 结婚 纪念日 要不然 我们 单独 过 ， 问 了 三 遍 。 他 没 说话 。 但是 到了 日子 ， 他 突然 打电话 给 我 让 晚上 去 文化 路 的 一个 餐馆 。 是 个 融合 菜馆 ， 内厅 贴 着 蓝色 墙纸 ， 我们 吃饭 的 那个 包厢 是 星夜 间 。 他 就坐 在 ‘ 星空 ’ 下面 的 圆桌 边上 ， 挥手 让 我 坐 在 他 对面 … … ” 
“ 那天 他 说 了 很多 ？ ” 
“ 除了 ‘ 来 了 ’ 、 ‘ 坐 ’ ， 只 说 了 两 句 。 我 问 他 怎么 选 了 这 家 餐厅 。 他 说 ， 在 ‘ 星空 ’ 下 吃饭 比较 安静 。 我 说 为什么 ？ 他 说 蓝色 的 星空 是 拒绝 的 意思 ， 拒绝 很多 ， 所以 安静 。 ” 
柳方蒙 皱 着 眉 ， 圆珠笔 在 本子 上 来来回回 划 着 凌乱 的 笔画 。 
“ 那是 他 最后 一 次 跟 我 交流 。 ” 徐虹 艰难 地 说 ， “ 最后 一 次 跟 我们 说 ‘ 无用 的 ’ 话 。 ” 
“ 我 知道 了 。 ” 柳方蒙 本想 说 “ 我 明白 了 ” ， 但 还是 把 ‘ 明白 ’ 咽 了 下去 ， “ 最近 很多 家长 投诉 ， 郑 老师 班级 不 开 家长会 ， 下课 之后 连 学生 的 提问 也 不 回答 了 。 ” 
“ 这 我 就 不 知道 了 。 在 家里 ， 除非 佰 佰 生病 的 时候 ， 他 偶尔 跟 我 交流 。 其他 时候 ， 就是 ‘ 吃饭 了 ’ 、 ‘ 回来 了 ’ 。 ” 
“ 除了 家 ， 郑 老师 不 去 其它 地方 ？ ” 
“ 他 周六 晚上 会 去 附近 体育场 踢足球 … … 足球队 早 不 带 他 玩 了 ， 现在 他 就 自己 追 着 球 跑 。 他 进去 的 时候 ， 很多 认识 他 的 人 就 自觉 退 了 出来 。 如果 有 陌生人 一定 要 跟 他 说话 ， 他 就 跑开 了 。 ” 
“ 您 见过 他 跟 其他 人 交流 的 情景 ？ ” 
“ 没有 。 ” 徐虹 看 着 他 ， “ 东阳 不 回避 我们 跟着 他 ， 他 可以 当 我们 都 不 存在 。 我 跟 过 他 去 超市 、 书店 、 停车场 ， 去过 烟 酒店 、 服装店 ， 但 除了 结账 的 时候 ， 我 没见 他 张 过 嘴 。 好像 ， 从不 跟 我 交流 开始 ， 他 也 不再 跟 其他 人 交流 了 。 ” 
“ 除了 刚才 那些 ， 还有 其它 的 变化 吗 ？ ” 
徐虹 看 向 佰 佰 ： “ 他 生活 得 更 规律 了 。 工资 卡 、 奖金 也 都 给 家里 。 和 以前 一样 ， 在家 看书 、 浇花 、 备课 … … ” 
“ 郑 老师 有 网友 吗 ？ ” 
“ 没有 。 ” 
“ 您 为什么 这么 确定 ？ ” 
“ 从 他 不 跟 我 交流 ， 也 开始 对 我 没 秘密 了 。 手机 、 电脑 … … 只要 我 想 拿 过去 看 ， 他 绝不 阻拦 。 ” 
徐虹 继续 说 ： “ 微信 微 博 ， 或者 其他 什么 ， 他 会 点 赞 ， 但 不会 评论 、 转发 。 他 像 个 影子 一样 看 着 所有 这 一切 ， 包括 股票 和 房地产 广告 。 ” 
“ 哦 。 关于 郑 老师 … … ” 柳方蒙 张 张嘴 ， “ 他 有 没有 特别 关注 过 什么 ？ 或者 有 一些 ， 其他 的 朋友 ？ ” 
“ 没有 。 ” 徐虹 看 向 别处 ， “ 他 倒 喜欢 站 在 窗 边 看 他 养 的 花 ， 有时候 也 会 看 向 远方 。 说起来 挺 有趣 ， 每当 他 站 在 窗 边 看 着 外面 ， 我 就 觉得 他 在 背 对 我 说话 … … 尤其 是 马路 上 汽车 驶过 的 声音 传来 时 ， 我 就 觉得 他 的 声音 也 藏 在 那些 声音 中 。 ” 
“ 如果 是 现在 呢 ？ ” 柳方蒙 突然 说 ， “ 家里 有人 说话 时 ， 他 也 不 吱声 吗 ？ ” 
“ 那 他 还 会 更 安静 ， 不光 不 吱声 ， 还 会 坐 着 不 动弹 。 屋里 有 一 个人 始终 不 说话 ， 会 显得 说话 的 那个 人 特别 傻 … … 我 有时候 觉得 ， 我 可能 不是 不 高兴 他 不 跟 我 交流 ， 只是 不 高兴 自己 显得 很 傻 。 ” 
她 站起来 走 了 一 圈 ， 深蓝 蛇纹 高跟鞋 在 地面 上 划出 咯吱 咯吱 的 声音 。 
“ 您 在家 也 穿 高跟鞋 ？ ” 
“ 方便 随时 出去 。 ” 徐虹 说 ， “ 但 好像 也 没有 真的 出去 几 次 。 ” 
从 小区 出来 ， 柳方蒙 本想 打 个 车 ， 但 最终 还是 选择 了 地铁 。 
晚上 七点 半 的 地铁 ， 不 像 六 点 半 前后 那么 拥挤 。 人们 在 电梯 上 散乱 地 站 着 或 走 着 ， 有的人 并行 站 在 一 节 梯子 上 ， 也 没有 让 人 觉得 厌烦 。 或许 因为 队伍 松散 ， 他们 反而 呈现 出 一种 自然 状态 下 的 秩序 感 。 柳方蒙 双手 插进 裤兜 ， 穿行 在 人群 的 缝隙 中 ， 随时 能 捕捉 到 一些 平时 不易 察觉 的 信息 。 
一个 看起来 七八十 岁 的 干瘦 老先生 ， 五官 很 有 棱角 ， 戴 着 四五十 年代 好莱坞 电影 中 时兴 的 爵士 帽 ， 蹬 着 做 旧 款 乳白 平底 浅 口 羊 皮鞋 ， 身上 套 着 一 件 宽大 但 衣料 厚实 板正 的 半 长 款 浅蓝 风衣 ， 领口 露出 一角 米 白色 衬衫 。 这些 衣物 套 在 他 身上 ， 显得 人 更 瘦 了 ， 似乎 让 他 很 不 自在 。 他 不住 晃动 自己 的 双腿 ， 或者 交叉 摆放 ， 或 靠 着 一侧 栏杆 ， 眼神 不时 看 向 巴掌 大小 的 智能 手机 和 外面 晃动 的 地铁 广告 。 
“ 下 学期 我 就 不当 班主任 了 。 ” 郑 东阳 这么说 的 时候 ， 站 在 学校 走廊 的 栏杆 处 。 从 他 站 着 的 方向 朝 前 看 ， 能 一直 望到 财富 大厦 ― ― 那是 全城 最高 的 建筑 ， 只 在 晴天 的 时候 能 一眼 望到 。 如果 赶上 阴天 ， 财富 大厦 只是 一块 藏 在 雾 霾 中 的 扁平 铅灰色 阴影 。 
柳方蒙 掖 了 掖 衣角 ， 把 松 掉 的 鞋带 重新 绑 好 。 他 想 伸手 扶 栏杆 ， 但 右手 在 半空中 挥舞 了 一下 ， 又 塞回 外套 口袋 。 他 想起 最后 一 次 跟 郑 东阳 说话 时 ， 他 也是 如此 ― ― 走到 一半 ， 突然 转身 ， 然后 挥舞 了 一下 右手 ， 又 转 回去 继续 走 。 只是 郑 东阳 最终 选择 把手 塞回 裤兜 ― ― 这 可能 是 因为 他 手臂 长 。 在 办公室 里 ， 郑 东阳 的 手臂 经常 会 被 拿出 来说 。 大家 善意 地 提起 此事 ， 把 它 作为 活跃 气氛 的 元素 之一 。 有时候 ， 也 会 说到 柳方蒙 。 
“ 老婆 回来 了 ？ ” 偶尔 有人 冲 他 露出 一 副 和 日常 的 严肃 不 相符 的 表情 。 直到 柳方蒙 的 妻子 真的 一直 没有 回来 ， 大家 便 开始 避开 此事 。 甚至 很少 有人 再 跟 他 闲聊 ， 除了 郑 东阳 。 
“ 你 知道 安息 海峡 吗 ？ 据说 要 建 安息 海峡 大桥 ， 把 亚洲 欧洲 非洲 都 连 起来 。 ” 郑 东阳 扶 了 扶 眼镜 框 ， “ 你 想 想 ， 如果 把 太行山 和 丘山 还有 白 螺山 连 在 一起 ， 或者 整个 东部 的 山 都 连 在 一起 … … ” 
“ 那是 假 新闻 吧 … … ” 
他 看 向 远处 ： “ 真假 很 重要 吗 … … 如果 连 在 一起 ， 那 这些 山 ， 还有 它们 之间 的 城镇 ， 就 像 一个 平行 世界 了 … … 有的人 在 山下 ， 有的人 就 在 山上 。 这样 算 ， 山上 也是 一个 起伏 的 平地 了 ， 像 在 山下 的 平地 上 ， 又 起 了 一 层 高楼 … … ” 
“ 立交桥 不就 这样 吗 ？ ” 
“ 那是 个 交通 设施 … … ” 郑 东阳 像 自言自语 ， “ 不 属于 整个 我们 生活 的 世界 。 ” 
直到 现在 ， 这些 词句 在 柳方蒙 脑中 回环 ， 他 仍 觉得 很 古怪 。 这些 话里 仿佛 有 一些 他 不 知道 的 密码 ， 闪烁 不停 。 柳方蒙 的 目光 慢慢 扫过 人流 里 每个 鼻梁 高挺 的 人 ， 仿佛 一 不 留神 ， 就 能 看见 郑 东阳 从 自己 面前 走来 。 他 摸 了 摸 手机 ， 轻微 的 振动 声 让 他 恍惚 以为 是 苏 翎 来 了 电话 。 他 把 电话 按 掉 ， 再 看 向 黑 而 光洁 的 屏幕 时 ， 感觉 背后 有 一块 高大 的 影子 在 压向 自己 ， 而 屏幕 再次 亮 起来 。 
“ 我 突然 想起 一个 事 。 ” 是 徐虹 的 声音 。 柳方蒙 仿佛 听见 她 的 鞋跟 踩踏 着 地板 ， 从 卧室 到 客厅 ， 直到 封闭 的 卫生间 … … 然后 突然 ， 类似 风 呼啸 而 过 的 声音 … … 接着 她 关上 窗 。 
“ … … 郑 东阳 。 ” 她 停顿 了 一下 ， “ 东阳 曾经 跟 我 说过 ， 财富 大厦 周围 的 房子 ， 可能 要 拆 了 。 ” 
“ … … 如果 拆 ， 我们 就 能 一直 看到 灵慧 寺 一角 了 。 ” 她 说 ， “ 然后 一直 往 东 ， 一直 ， 可能 就 看到 亚欧大陆 桥 了 。 ” 
“ 亚欧大陆 桥 不 在 我们 这儿 往 东 的 方向 吧 。 ” 柳方蒙 愣 了 愣 ， 但 还是 平淡 地 说 ， “ 就算 在 ， 那是 多 远 的 东西 … … ” 
“ 加上 旅游 那 次 ， 他 说过 好几 次 往 东 ， 但 我 怎么 就 只 记得 旅游 那 次 了 呢 。 你 说 ， 东边 到底 有 什么 ？ ” 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