姥姥 走 的 时候 一点 尊严 都 没有 啊 。 
何 粱 坐 在 床上 ， 看到 手机 屏幕 上 姐姐 何 籽 发 过来 的 这条 微信 短 消息 时 ， 忍不住 鼻子 一 酸 ， 扔下 手机 ， 把头 埋进 被子 里 哭 了 起来 。 
何 粱 早就 听 二 姨 说 了 ， 姥姥 是 光 着 身子 从 炕上 掉下 来 的 ， 去 送 饭 的 三姨 发现 时 ， 身子 已经 凉 透 了 。 “ 光 着 身子 ？ 一 件 衣服 也 没 穿 吗 ? ” 何 粱 不敢 相信 。 
“ 是的 ， 一 件 衣服 也 没有 穿 。 ” 三姨 的 眼圈 也 红 了 ， “ 怪 我 没有 早点 去 送 饭 ， 周一 正好 轮到 我 送 饭 的 。 ” 
何 粱 想 不 明白 ， 姥姥 怎么 会 让 自己 光 着 身子 跌下 炕 去 呢 ， 为什么 要 把 身上 的 衣服 全部 脱掉 啊 ？ 何 粱 想 了 很多 种 情况 ， 都 一一 在 心里 否决 了 。 比如 姥姥 是 想 把 全身 的 衣服 换 一 遍 ， 她 
突然 觉得 自己 穿 的 衣服 太 脏 了 ， 可是 她 已经 在 床上 瘫 了 一 年 了 ， 每 周 固定 的 时间 由 她 的 女儿 们 给 她 换洗 衣服 ， 她 不会 这么 心血来潮 。 再 比如 ， 姥姥 要 倔强 一 把 ， 她 不 相信 自己 连 衣服 都 
换 不了 了 ， 索性 全 脱光 了 ， 却 在 这时候 不小心 跌下 炕 了 。 何 粱 摇 了 摇头 ， 她 不得不 承认 姥姥 是 个 倔强 的 老太太 ， 可 她 还 没有 倔强 到 自不量力 的 地步 ， 她 的 两 条 细瘦 的 胳膊 要 不断 地 支撑 
起 身体 的 重量 ， 那 得 多 难 啊 。 
是 魔 怔 了 ， 是 活 够 了 ， 鬼 上身 了 。 妈妈 是 这样 解释 的 。 妈妈 一直 相信 世界 上 有 鬼神 ， 她 不仅 自己 深信不疑 ， 还 要求 何 粱 和 何 籽 也要 相信 。 姐姐 说 ： “ 无所谓 ， 反正 我 从来 不是 一个 坚 
定 的 唯物主义者 ， 我 更 愿意 跟着 我 的 心 走 。 ” 何 粱 觉得 姐姐 说 的 和 妈妈 的 意思 不是 一回事 。 
在 姐姐 的 世界 里 ， 一切 都是 随心所欲 的 ， 唯我独尊 的 ， 比如 姐姐 已经 更换 了 不下 十 个 男朋友 ， 每次 的 开始 和 结束 都 由 姐姐 做主 。 
有 一个 军校 毕业 的 小伙子 ， 在 和 何 籽 的 暧昧 期 进行 到 末期 的 时候 ， 俩 人 坐 在 公园 的 草坪 上 ， 太阳 就要 落山 了 ， 小伙子 突然 对 何 籽 说 ： “ 闭上 眼睛 好 吗 ？ ” 何 籽 出人意料 地 回答 ： “ 不 
好 ， 请 你 闭上 眼睛 。 ” 小伙子 眼睛 里 闪过 一丝 诧异 ， 但 还是 听从 了 。 金黄色 的 阳光 正好 打 在 小伙子 的 嘴唇 上 ， 何 籽 轻轻 地 吻 了 上去 。 
何 籽 跟 闺 蜜 打电话 的 时候 一点 都 不 避讳 在 一旁 写 作业 的 何 粱 ， 哈哈大笑 着 对着 电话 讲 ： “ 我 怎么 会 不 知道 他 要 干什么 ， 可是 我 为什么 要 陷入 被动 呢 ？ 谁 都 主宰 不了 我 。 ” 
姐姐 对 姥姥 的 死 好像 没有 那么 悲伤 。 “ 姥姥 走 的 时候 一点 尊严 都 没有 啊 ” ， 这 句 话 的 语气 ， 听起来 更 像是 惊诧 ， 而 不是 悲戚 ， 不是 愤慨 。 “ 姥姥 走 的 时候 一点 尊严 都 没有 啊 ” ， 何 粱 
在 心里 把 这 句 话 又 说 了 几 遍 ， 细细 地 咂摸 了 一下 ， 嗯 ， 确实 像 在 猎奇 别人 的 姥姥 的 语气 。 何 粱 有些 生气 。 
被子 上 显现 出 两 大 朵 眼泪 漫过 的 痕迹 ， 何 粱 用 手指 轻轻 地压 在 眼睛 上 按摩 了 一会儿 ， 便 下床 趿 着 拖鞋 蹲 在 抽屉 前面 ， 从 一 堆 乱七八糟 的 东西 里 翻出 了 自己 原来 的 手机 。 是 个 国货 
牌子 的 千 元 机 ， 何 粱 上 大学 的 时候 使用 的 。 何 粱 插上 电 ， 开机 ， 迅速 地 在 相册 里 翻 着 。 
一 张 照片 静 静 地 滑落 在 眼前 。 那是 姥姥 还 没有 瘫痪 之前 ， 也是 姥姥 在 人世间 的 倒数 第二 个 秋天 拍 的 。 姥姥 浑身上下 收拾 得 整整齐齐 ， 坐 在 院子 里 ， 身后 是 整整齐齐 的 小 菜园 ， 翠 
翠绿 绿地 生长 着 小葱 、 芫 荽 、 萝卜 之类 的 。 姥姥 的 脸 还 很 红润 ， 冲着 镜头 微笑 ， 鼻梁 上架 着 老花镜 ， 眼镜 盒 就 放 在 腿上 。 何 粱 忘 不了 这 张 照片 ， 姥姥 戴 着 老花镜 不 为 别的 ， 是 要 仔细 地 
端详 何 籽 男朋友 的 照片 。 
那天 下午 天气 很 好 ， 刚刚 入秋 ， 不冷不热 的 ， 心情 也 很 好 ， 姥姥 看 着 何 籽 男朋友 的 照片 说 ： “ 这个 孩子 真 白 啊 ， 很 俊 啊 。 ” 母亲 白 了 何 粱 一眼 ： “ 你 还 上 着 学 呢 ， 别 跟 你 姐 一样 就 知道 搞 
对象 ， 你 的 心思 要 放 在 学习 上 。 ” 何 粱 假装 听 不到 ， 在 姥姥 的 指挥 下 滑动 手机 屏幕 ， 一会儿 放大 眼睛 ， 一会儿 放大 嘴巴 ， 姥姥 要 仔仔细细 地 给 何 籽 的 男朋友 相 个 面 。 姥姥 的 身体 还 算 硬 
朗 ， 面色 也 泛 着 红润 。 看完 照片 后 ， 何 粱 让 姥姥 端端正正 地 坐好 ， 拍 了 这 张 照片 。 何 粱 清楚 地 记得 ， 自己 当时 把 这 张 照片 发给 姐姐 看 ， 何 籽 发来 消息 ： “ 嘁 ， 还 像 个 知识分子 呢 。 ” 何 粱 回 
复 说 ： “ 姥姥 本来 就 认识 很多 字 ， 不是 一般 的 农妇 。 ” 何 籽 说 ： “ 知道 ， 知道 ， 地主 家 的 小姐 呗 。 ” 何 粱 发 了 一个 撇嘴 的 小人 头像 ， 说 ： “ 亏得 姥姥 还 夸 你 男朋友 好看 呢 ， 你 可 真 没心肝 。 ” 
何 粱 又 翻 到了 姥姥 的 倒数 第二 张 照片 。 这是 第二 年 的 夏天 了 ， 也是 姥姥 出事 的 季节 。 姥姥 不 在 院子 里 了 ， 在 炕上 坐 着 ， 腰上 围 着 一 圈 被子 。 姥姥 灰白 的 头发 既 干枯 又 凌乱 ， 像是 
被 太阳 晒干 的 一 把 茅草 。 何 粱 想起 《 诗经 》 里 的 一 句 诗 ， “ 自 伯 之 东 ， 首 如 飞 蓬 ” 。 诗经 里 的 女人 是 因为 丈夫 去 了 远方 ， 自己 没 心思 梳妆打扮 了 ； 姥姥 是 自从 瘫 在 炕上 ， 就 首 如 飞 蓬 了 。 
何 粱 知道 飞 蓬 是 什么 样子 ， 那 种 春夏 在 河边 处处 盛开 的 黄蕊小 白花 ， 何 粱 小时候 和 小 朋友们 玩 过家家 的 时候 ， 就 采 这 小 花插 在 新娘子 的 头上 。 当 太阳 越来越 强烈 ， 飞 蓬 的 花期 一 过 ， 花 
盘 就 像 一个 个 小 绒球 ， 灰白色 的 绒毛 随 风 散落 ， 有的 只 剩下 了 一 根 光秃秃 的 秆 ， 在 风里 独自 倔强 着 。 从 鲜艳 到 枯萎 是 多么 残酷 的 一 件 事 啊 。 
因为 是 逆光 拍摄 ， 姥姥 的 面部 并不是 十分 清楚 ， 灰蒙蒙 的 ， 凹陷 的 双颊 ， 干瘪 的 嘴唇 ， 像 骷髅 一样 。 不到 一 年 ， 姥姥 老 得 这么 快 啊 。 何 粱 忽然 意识到 。 
这时候 的 姥姥 已经 瘫 了 。 姥姥 中午 出去 散步 的 时候 ， 脚底下 被 小 石子 绊 了 一下 ， 摔倒 在 水泥 路上 ， 骨折 了 。 是 袁小四 他 爹 最先 发现 的 。 袁小四 他 爹 手忙脚乱 地 挂 挡 ， 停下 拖拉 
机 ， 赶紧 给 何 粱 的 舅舅 打 了 电话 。 后来 袁小四 说 ， 要不是 他 爹 发现 及时 ， 那么 热 的 中午 ， 摔 不 死 也要 晒 死 了 。 三姨 嫌 他 说话 难听 ， 本来 有 恩 的 倒成 了 有 仇 的 。 二 姨 说 ， 这是 事实 呀 。 三姨 
撇 了 撇嘴 。 
舅舅 开 着 破旧 的 小轿车 从 镇上 赶来 ， 把 姥姥 抱 到 车上 送往 医院 。 在 去 医院 的 路上 ， 分别 给 他 的 三 个 姐姐 ， 也就是 何 粱 她 妈 、 二 姨 、 三姨 去 了 电话 。 
在 医院 里 ， 舅舅 高声 嚷 着 ： “ 看 看 吧 ， 看 看 这 骨头 ， 都 摔出 裂缝 了 ！ ” 手指头 把 片子 戳 得 嘣 嘣 直响 ， “ 好好 地 待 在 家里 不行 吗 ？ 非要 到处 瞎 逛 。 ” 舅舅 一 脸 埋怨 的 样子 。 
“ 轮流 照顾 吧 ， 一 人 一 周 。 ” 何 粱 她 妈 是 长 姐 ， 有 资格 站出来 说话 。 
“ 轮流 ？ 你 看 我 哪 有 时间 ？ 我 在 镇上 的 门面 刚刚 开张 ， 忙 不 过来 。 ” 舅舅 有些 忿忿不平 。 “ 说 的 好像 谁 更 清闲 一点儿 似的 ， 大 姐姐 要 上班 ， 二 姐姐 儿媳妇 就要 生产 了 ， 我 还 得 天 天 忙 
着 地里 的 活儿 ， ” 三姨 比 舅舅 更 生气 ， “ 你 没 时间 ， 你 老婆 就 不能 送 个 饭 吗 ？ ” “ 送 饭 可以 ， 大小便 怎么办 ， 不 也 得人 伺候 ？ ” “ 那 就 伺候 啊 ！ ” 三姨 的 架势 像是 要 和 舅舅 打 起来 ， 二 姨 赶紧 把 她 
拉 了 出去 。 
到了 晚上 ， 姥姥 已经 清醒 了 ， 四 个 儿女 只 留下 何 粱 她 妈 在 给 看 针 。 姥姥 一 副 自责 的 样子 ， 唉声叹气 地 说 自己 又 造孽 了 ， 又 拖累 儿女 了 ， 还 不如 摔死 了 算了 。 邻 床 的 老太太 安慰 道 ： “ 大妹子 ， 可 别说 这样 的话 ， 只是 骨折 三 个 月 保准 好 。 你 的 好日子 长 着呢 ！ ” 姥姥 见 大女儿 一言不发 ， 又 说 ： “ 我 这 几个 儿女 都 不 容易 啊 ， 我 怎么 能 拖 她们 后腿 啊 。 ” 妈妈 苦笑 了 一 
下 ， 从 包里 拿出 梳子 ， 给 姥姥 梳 头发 。 
“ 你 看 你 女儿 ， 不会 责怪 你 的 ， 谁 没有 老 的 那一天 呐 ， 一 把屎 一 把尿 地 把 他们 养大 ， 不就 指望 他们 这 一会儿 啊 。 ” 她 又 偏 了 一 下头 对 何 粱 妈妈 说 ， “ 你们 做 儿女 的 ， 没有 什么 好 埋怨 的 呀 。 ” 
何 粱 妈妈 说 ： “ 我们 没有 埋怨 的 。 ” 说完 抬头 看 了 一下 输液瓶 ， 大半 瓶子 透明 的 液体 正在 一 滴 一 滴 地 输出 。 约莫 着 时间 还 早 ， 她 就 拎起 饭盒 去 买 饭 了 。 “ 我 一会儿 就 回来 ， 你 小心 点 ， 别 乱动 。 ” 
何 粱 妈妈 交待 道 。 
姥姥 和 邻 床 老太太 很 投缘 ， 一 搭 一 搭 地 聊 着 。 姥姥 说 这下 要 花 不少 钱 了 ， 自己 没 几个 钱 能 这样 祸 祸 了 。 姥姥 一边 盘算 着 一边 说 ： “ 要是 钱 都 花 完了 ， 不够 的 就 让 他们 姐弟 四 个 凑 。 ” 
老太太 说 ： “ 花 不了 几个 钱 的 ， 说不定 以后 你 还要 给 他们 留下 一 笔 钱 呢 。 ” 姥姥 点点头 ： “ 最好 能 留下 点 吧 ， 留下 的 钱 全都 是 我 儿子 的 。 ” “ 闺女 没份 ？ ” “ 养 儿 防老 。 “ 都是 儿子 的 ， ” 
这些 话 都 被 何 粱 她 妈 听到 了 。 她 站 在 门口 ， 想 把 饭盒 摔 在 地上 ， 然后 收拾 东西 离开 。 可是 她 没有 这样 做 ， 她 掩饰 好 自己 的 情绪 ， 好像 什么 都 没有 发生 似的 ， 静 静 走 了 进来 ， 把 饭 
盒 轻轻 地 放 在 桌子 上 ， 顺便 把 桌子 重新 收拾 了 一下 ， 把 那些 凌乱 的 物品 一 件 一 件 摆好 。 
何 粱 妈妈 守 了 一 夜 ， 第二 天 早晨 到家 的 时候 ， 眼圈 都 黑 了 。 何 粱 看见 妈妈 在 洗手 台前 连 腰 都 直 不 起来 了 ， 腿 也 弯曲 着 ， 整个 人像 一 只 大 虾 似的 佝偻 着 。 
何 粱 妈妈 打电话 跟 单位 请 了 假 ， 躺 在 床上 开始 默默 地 流泪 。 
姐姐 何 籽 听说 了 原由 后 火冒三丈 ， 站 在 阳台 上 破口大骂 。 何必 呢 ， 他们 又 听 不到 。 何 粱 心里 想 ， 却 不敢 说 。 何 粱 心里 更多 的 是 悲哀 ， 舅舅 自小 金尊玉 贵地 养 着 ， 有 什么 好吃 的 姐姐 
们 都 让 着 他 ， 要是 他 能 孝顺 些 ， 姥姥 的 这些 话说 了 也 就 说 了 ， 偏偏 他 做出 的 那些 事 又 让 人 寒心 。 “ 让 死 老婆子 指望 她 儿子 去 吧 ！ ” 何 籽 气 极 了 。 死 老婆子 是 谁 ， 大家 都 知道 ， 何 粱 也 没有 
反驳 ， 此刻 姥姥 在 何 籽 心里 就是 个 死 老婆子 。 
中午 爸爸 下班 回家 的 时候 ， 何 粱 偷偷 把 这 件 事 告诉 了 爸爸 。 爸爸 教育 何 籽 说 ： “ 你 妈 生 你 的 时候 ， 家里 人手 不够 ， 满 院子 的 尿布 都是 你 姥姥 给 你 洗 的 。 就 冲 这点 ， 你 也 不能 这样 说 她 。 ” 何 籽 把 自己 卧室 的 门 摔 得 啪啪 响 ， 以 此 表示 不服 。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