Ｃｈａｐｔｅｒ ０１  一晃 倾城
凡是 过去 ， 皆 为 序章 。 — — 莎士比亚
八月 末 的 伦敦 ， 一晃眼 便 又 送走 了 一场 雨 。
夜间 十点 ， 伦敦 的 天空 依然 发着 幽蓝 的 微光 ， 天空 中 没有 一片 云朵 ， 像 一个 巨大 的 湖泊 ， 星辰 如 深海 水母 一样 散发 着 璀璨 的 光芒 。
一闪 一闪 ， 星星点点 ， 忽明忽灭 。
这 是 我 到 英国 的 第一天 ， 地点 是 在 海德公园 附近 的 王子 广场 。 我 身边 是 沉重 的 行李箱 ， 它 里面 装着 的 是 这么 多年 来 ， 我 唯一 还 能 带走 的 一些 东西 。
刚刚 那场 疾驰 而 过 的 大雨 把 我 浑身 都 打湿 了 ， 我 身上 修身 的 西裤 和 黑色 的 衬衫 都 贴 在 肌肤 上 ， 一阵 冷风吹 过 ， 我 不由得 微微 打了个 冷战 。
我 在 等待 那个 人 的 出现 ， 今天 ， 我 终于 又 要 见到 他 了 。
许久以后 ， 一辆 白色 ＳＵＶ 停 在 了 我 对面 白色 建筑 旁边 的 停车位 上 ， 我 看 了 看 车牌 ， 没错 ， 就是 这辆 车 ， 他 一个月 前刚 到 伦敦 的 时候 买 的 ， 还 在 微博上 发过 照片 。 我 关注 着 他 的 所有 ， 他 的 生活 点滴 我 从未 错过 一丝一毫 。
接着 ， 一位 男子 从 车里 迈出 来 ， 他 穿着 驼色 的 风衣 、 黑色 的 西裤 、 棕色 的 皮鞋 ， 手上 拿 着 一个 易拉罐 ， 他 斜 瞥 了 我 一眼 ， 沉默 了 数秒 。
他 身高 一米 九左右 ， 五官 立体 ， 仪表堂堂 ， 衣冠楚楚 。
接着 他 朝 我 的 方向 缓缓 走 过来 。 他 依旧 星目 剑眉 ， 飘逸 宁人 ， 帅气 俊朗 ， 像 福音 ， 又 像 路西 法 。 他 每 朝着 我 走 一步 ， 我 的 心 就 被 攫紧 一寸 。 在 快要 走到 我 眼前 的 时候 ， 男子 的 脸 突然 变得 模糊起来 ， 我 的 泪水 还是 决堤 了 。
和 他 对视 的 瞬间 ， 他 微微 张开 了 嘴 ， 我 不 知道 他 有没有 认出 我来 。 在 他 或 将 发出 问候 之前 ， 我 快速 低下头 ， 眼泪 夺眶而出 ， 重重 砸 在 地上 。
然后 ， 他 顺手 把 手中 的 易拉罐 扔进 了 我 身旁 的 垃圾箱 里 ， 车里 走 出来 一位 女孩 ， 手里 提 着 大大小小 的 购物袋 ， 她 叫 高逸欣 ， 是 他 的 女朋友 。
男子 走 回 女孩 身边 ， 女孩 摘下 墨镜 打量 了 我 一眼 ， 接着 他们 径直 朝 旁边 的 白色 别墅 走 去 。 两人 有说有笑 ， 光彩照人 。
真 好 ， 除了 浮华 和 虚荣 ， 在 冷酷 这 一点 上 ， 唐 英豪 果然 也 继承 了 父亲 的 所有 。
看来 ， 他 没 认出 我 ， 当然 ， 他 也 不 应该 认出 我 ， 毕竟 这辈子 ， 我们 从 出生 开始 就 注定 了 不能 也 不该 相认 。
他 叫 唐 英豪 ， 是 我 的 “ 哥哥 ” ， 我们 有着 同 一位 父亲 ， 不同 的 母亲 。 母亲 总说 爱到 极致 就 会 做出 错误 的 决定 ， 我 体会 不了 “ 爱到 极致 ” 的 状态 ， 只 知道 那些 年 父亲 和 母亲 大概 半年 见 一次 面 ， 他们 的 爱 永远 藏 在 暗处 — — 父亲 家 那边 并不知道 我 和 母亲 的 存在 ， 而 为了 掩饰 我们 母子俩 的 身份 ， 父亲 甚至 给 母亲 找 了 一位 名义 上 的 丈夫 。
我 对 父亲 的 感情 很 复杂 ， 从 小时候 每次 见到 他 时 的 欣喜 渐渐 变成 了 后来 每次 见到 时 都 会 产生 的 抵触 和 厌恶 。 小时候 母亲 告诉 我 ， 父亲 在 远郊 有 一个 大 工厂 ， 所以 回家 的 时间 很少 ， 长大 了 我 才 知道 父亲 原来 是 位 响当当 的 大人物 ， 但 一直 用 小人 的 方式 与 我 和 母亲 保持 着 往来 。
“ 抬头 ！ ” 我 的 耳边 响起 再 熟悉 不过 的 唐 英豪 的 声音 。
我 抬起 头 ， 直勾勾 地 盯 着 他 ， 没有 一丝一毫 的 表情 。
三年 前 ， 海上花 会展中心 ：
车 驶入 会展中心 正门 时 ， 各路 记者 蜂拥而至 将 我们 包围 ， 我 看到 了 各家 媒体 ， 南方 时代 、 联合早报 、 ＣＢＳ ＴＶ 、 ＳＯＨＵ ＮＥＷＳ 、 ＴＯＭ ＷＯＲＬＤ 、 澳门 奥广 卫星 、 民视 新闻 综合 、 ＥＵＲＯ ＮＥＷＳ ＨＤ 、 东森 新闻台 、 ＫＣＴＶ ＮＥＷＳ 、 ＪＴＶ ＳＢＳ 、 ＴＨＥ ＡＳＩＡ ＥＣＯＮＯＭＹ ＤＡＩＬＹ ＴＶ 、 香港 ＨＫＳ 、 ＮＨＫ ＴＶ 、 ＴＨＲＥＥ ＴＶ 、 中 天 新闻 ＨＤ 、 ＮＢＣ ＴＶ 、 ＮＥＷＳＹ … … 我 继续 目视 着 前方 ， 手中 的 礼盒 里装 的 是 我 给 身边 人 的 礼物 — — 一把 匕首 和 九 部手机 ， 我们 的 命运 将 在 今晚 被 彻底 改写 。 这种 感觉 就 像 上天 给 我们 送来 了 一把 长 手柄 ＳＴＲＩＤＥＲ ＭＡＮＴＲＡＣＫ 切割 匕首 ， 一颗 加装 了 ５００ 颗 钢珠 的 ＨＧ８５ 手榴弹 ， 或者 是 一枚 ２．５ 万吨 ＴＮＴ 核弹 ， 然后 给 我们 发来 消息 说 ： 你们 谁 也 逃脱 不 掉 ！
在 这 之前 ， 我 错过 了 一场 葬礼 ， 接着 被迫 按照 一个 怪人 的 指示 ， 在 连曜 大桥 上 蓄意 撞坏 了 一辆 型号 是 ＦＸＸ ＥＶＯＬＵＺＩＯＮＥ 的 黄色 法拉利 。 之后 ， 我 收拾 好 了 骨灰盒 ， 预订 好 了 去 法兰克福 的 机票 。
“ 你 会 放开 我 吗 ？ ” 身边 的 人 问道 。 我 转过 脸 ， 审视 着 他 ， 直至 彼此 的 眼眶 发红 发胀 。
在 某种程度 上 ， 人 属于 社会性 动物 ， 总会 因为 此起彼伏 的 喧嚣 和 躁动 的 新闻 而 变得 亢奋 不已 。 在 这 一点 上 ， 我们 是 一类 人 ， 包括 你 ， 我 知道 你 很 兴奋 。
我 的 脑子 像 电影 默片 一样 开始 放映 起 我们 牵绊 一生 的 开始 ， 那 是 距离 这场 事故 的 又 一年 前 ， 要 从 那个 彤云密布 的 周末 说起 ： 那天 是 我 十七岁 生日 。 在 那 之前 的 很长 一段时间 里 ， 妈妈 和 爸爸 变得 聚少离多 ， 那 也 是 爸爸 第一次 缺席 我 的 生日 。 虽然 对 爸爸 有些 抱怨 ， 但 我 却 从来 没往 其他 的 方面 想过 ， 毕竟 那 是 我 无所不能 的 爸爸 。 那天 ， 除了 妈妈 ， 万杰 也 参加 了 我 的 生日会 ， 他 是 我 最好 的 朋友 ， 我俩 从 小学 起 就 特能 玩 到 一块儿 。 有 一年 ， 万杰 的 爸爸 出 了 大事 ， 所有人 都 疏远 他 一家人 ， 民众 甚至 恨不得 一把 火烧 了 他们 家 ， 只有 我 一直 和 他 保持 着 亲密 的 朋友 关系 。 如果 非 要 形容 我们 的 关系 ， 那 也 只能 用 “ 肝胆相照 ” “ 八拜之交 ” 这样 的 词 了 吧 。
生日 本来 是 一件 值得 庆祝 的 事情 ， 但 偏偏 那天 我 去 厨房 拿 餐具 的 时候 ， 无意间 在 橱柜 里 翻到 了 几本 杂志 ， 本来 也 没 在意 ， 但 想到 有 规整 强迫症 的 妈妈 是 绝对 不会 把 书 放到 厨房 里 这 一点 ， 我 重新 打开 橱柜 取出 了 杂志 。 只见 最 上面 一本 《 当代 商业 精选 》 上 赫然 印着 爸爸 的 照片 ， 他 身边 站 着 一位 端庄 的 阿姨 ， 两 人身 前站 着 一个 比 我 年长 的 男孩 ， 而 杂志 封面 的 标题 写 着 “ 唐 建宁 成立 英皓 全球 教育 慈善 基金 ， 全家 盛装 出席 发布会 ” 。
看 完 报道 后 ， 我 恍然 明白 了 爸爸 这些 日子 的 缺席 并非 偶然 ， 那个 “ 爸爸 有 了 新 的 家庭 、 新 的 太太 、 新 的 孩子 ” 的 揣测 原来 不是 假 的 。 爸爸 远离 我们 虽然 是 一个 漫长 的 过程 ， 但 在 十七岁 这个 有些 敏感 的 年纪 ， 我 还是 有 了 心理准备 。 因为 是 生日 ， 朋友 也 在场 ， 我 还是 像 什么 也 没 发生 一样 吹 了 蜡烛 许了 愿 ， 那年 的 生日 愿望 只有 一个 ， 比起 希望 世界 把 爸爸 还给 我 这种 不切实际 的 想法 ， 我 的 愿望 要 更加 卑微 一些 ： 只 希望 妈妈 不要 是 第三者 。 不然的话 ， 我 好像 一瞬间 失去 了 两个 亲人 。
我 的 愿望 没 能 实现 。
生日会 结束 后 ， 万杰 又 急匆匆 往 医院 赶 去 ， 因为 那些 时日 ， 他 妈妈 一直 病重 住院 。 家里 又 只 剩下 我 和 妈妈 两人 。 我 不 知道 如何 质问 妈妈 ， 只是 从 橱柜 里 把 杂志 取出 来 扔 到 她 面前 吃剩 的 蛋糕 上 。
“ 我 知道 不该 瞒 着 你 ， 但 你 还 小 … … ” 没 听 妈妈 说完 ， 我 就 打断 了 她 ： “ 你 不会 是 电视 上演 的 那 什么 第三者 吧 ？ ” 妈妈 没 再 看 我 ， 头 沉沉 地 垂了下去 。 其实 看到 照片 中 那个 比 我 高出 一个头 来 的 大 男孩 时 ， 我 就 知道 先来后到 的 顺序 了 ， 我 不 需要 她 的 解释 ， 也 明白 多说无益 ， 问 出 那样 的 一个 问题 ， 可能 是因为 这样 或多或少 地 伤害 到 她 ， 能 把 我 的 愤怒 转嫁 吧 。 你 看 ， 我 那么 小 的 年纪 就 已经 善于 搞 这 一套 了 。
那天 之后 ， 我 和 妈妈 的 对话 变得 很少 ， 她 总是 对 我 絮絮叨叨 地说 许多 无关痛痒 的 事情 ， 除了 和 爸爸 相关 的 ， 她 总 觉得 无论 说 点儿 什么 都 好 ， 至少 还 能 和 我 说 上 话 。 我们 之间 筑起 了 一道 巨大 的 城墙 ， 我 紧锁 大门 ， 妈妈 则 在 找寻 一个 突破口 ， 我 防守 ， 她 进攻 。
我 和 爸爸 之间 的 关系 则 彻彻底底 地 进入 寒 冰期 ， 我 不 愿意 见到 他 ， 不 愿意 提起 他 ， 最为 糟糕 的 是 ， 我 再也 没 办法 开口 喊 他 “ 爸爸 ” 。 他 是 一个 伪君子 、 一个 骗子 ， 一个 全世界 都 公认 的 不耻 之 人 ， 他 找 了 一个 情妇 。 伪君子 和 第三者 生下 了 我 ， 我 为 自己 身上 流着 他们 的 血 感到 耻辱 。 所有 的 事情 好像 突然 都 说 得 通 了 ： 小时候 的 玩伴 渐渐 被 我们 疏远 ； 过 几年 就要 搬 一次 家 ； 除了 张 阿姨 ， 妈妈 没有 一个 走 得 近 的 人 ， 我们 的 社会关系 好像 一直 以来 都 只有 彼此 。 是 啊 ， 我们 这样 的 人 只能 像 老鼠 一样 生活 ， 真 希望 能 被 人人喊打 。
一个 午夜 ， 我 听到 妈妈 在 房间 里 给 爸爸 打电话 ， 她 那 几声 笑声 彻底 激怒 了 我 ， 我 一脚 踹 开 妈妈 的 房门 ， 对 她 说 ： “ 你们 ！ 无耻 ！ ” 她 慌忙 收起 手机 ， 神色 慌张 地望 着 我 ， 像 被 当场 逮捕 的 小偷 。 我 从 她 放在 桌上 的 皮夹 里 拿出 一沓 钱 ， 妈妈 一看 急忙 上来 阻止 我 ， 我 甩开 她 的 手 。 临 出门时 ， 我 回头 对 她 特 冷静 地说 ： “ 以后 别人 指着 我 鼻子 骂 ‘ 真想 知道 什么样 的 父母 教出 你 这样 的 人 ’ 的 时候 ， 我该 怎么 回答 啊 ？ 我 自己 也 想 知道 ， 究竟 是 什么样 的 父母 啊 ！ ”
记忆里 ， 妈妈 的 笑容 像 云淡风轻 的 天空 ， 总能 给予 我 最 恰当 的 安慰 ， 提醒 我 阴雨连绵 过后 的 五彩斑斓 是 阴霾 里 的 希望 。 但 在 那天 后 ， 天空 彻底 破 了 一个 洞 ， 再也 晴朗 不 起来 了 ， 我 从 那个 洞掉 了 下去 ， 持续 不断 地 往下坠 ， 没有 温度 或 声响 ， 也 没有 尽头 。
后来 我见 过 父亲 四次 ， 每次 见到 他 ， 他 都 一副 愧疚 至极 的 模样 ， 有 一次 我 实在 受不了 他 那 副 受害者 的 样子 ， 就 对 他 说 ： “ 郑艺玲 比 我 妈 漂亮 ， 唐 英豪 比 我 出众 ， 你 的 选择 理所当然 ， 我 不怪 你 ， 只是 ， 有 时间 我们 清算 一下 ， 你 具体 给 了 我 和 我 妈 多少 ， 究竟 是 我们 拿 多 了 还是 你 给 少 了 ， 多退少补 ， 就这样办 吧 ， 给钱 就行 。 ” 他 脸上 突然 没有 一点儿 表情 ， 我 对 他 说 ： “ 不难 的 ！ 那些 东西 我 在 二手 网站 都 是 以 最优 价格 处理 的 ， 比如 你 给 我 的 那块 手表 ， 成交价 是 十六万 四千七百 八十 元 ， 邮费 是 二十五元 ， 所以 总价 是 … … ”
“ 闭嘴 ！ ” 他 站 起来 ， 额头 上 、 手臂 上 青筋 暴起 ， 握 着 拳 浑身发抖 。
“ 好 ！ 那 什么 ， ” 我 回过 头 轻描淡写 地 对 妈妈 说 ， “ 你们 玩 ， 我 还有 事 ！ ” 说完 我 走出 了 家门 。 关门 前 ， 我 听到 爸爸 用 一种 沉闷 的 声音 对 我 喊道 ： “ 那 是 你 爷爷 的 遗物 ！ ” 我 把头 探 回去 ： “ 谢谢 你 ！ 第一次 知道 我 还有 个 爷爷 。 ”
那年 ， 盛夏 的 天空 不时 传来 一阵 剧烈 的 打 雷声 ， 我 走 到 露台 上 ， 看着 眼前 的 整座 城市 陷在 一种 灰暗 的 朦胧 里 ， 四周 一片 静默 ， 那 是 一种 山雨欲来 的 死寂 ， 也 是 那时 成长 的 主题 。
那个 秋天 ， 父亲 的 公司 跻身 世界 百强 ， 那 一周 ， 几乎 所有 商业 类 的 报纸 都 报道 了 这件 事情 。 我 搜索 了 有关 他 、 他 妻子 、 他 儿子 的 一切 。 他 是 很多 人 的 “ 学习 榜样 ” ， 除了 商业 上 的 成功 ， 他 还 在 大力 推行 慈善 。 他 有着 “ 完美 ” 的 家庭 ： 妻子 郑艺玲 之前 经营 着 各类 全国 连锁 的 教育 机构 ， 从 幼儿教育 到 高等教育 ， 从 基础 类到 贵族 分支 ， 几乎 囊括 所有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