﻿无论 怎么说 ， 今天 还是 要 开门 啊 。 
阿婆 想到 这儿 ， 一下子 就 睁开 了 眼 。 在 中国 南方 某 镇 的 一 家小 书店 的 二 层 ， 书店 接管 人 康 阿婆 决定 从 现在 开始 撑 过 这 书店 的 最后 一天 。 毕竟 ， 书店 开门 的 日子 常有 而 书店 关 张 的 日子 不 常有 ， 对于 所有 书店 来说 ， 关门大吉 挥手 告别 的 日子 也 就 这么 一天 。 这 一点 ， 就算是 她 这个 已经 在 店里 度过 了 一万七千 多 个 开门 日子 的 人 也 不能 否认 。 
她 眼 望 着 右边 墙上 的 玻璃窗 ， 雨点 在 她 的 眼中 闪光 。 她 带 着 那 种 只有 求雨 人才 会 有的 眼神 ， 在 雨点 再一次 打 花 窗玻璃 的 时候 期盼 着 完全 相反 的 结果 。 尽管 在 她 的 一生 中 有 过 太多 次 的 教训 告诉 她 ， 越是 害怕 的 事 ， 大多数 、 最后 、 终将 ， 都 必定 会 发生 的 ， 她 还是 不 甘心 地带 着 最后 一点儿 憧憬 对 自己 说 ， 万一 今天 是 个 例外 呢 ？ 她 把 目光 从 窗户 上 挪开 ， 不再 试图 透过 天色 来 判断 什么 了 。 梅雨 确实 是 连 下 了 一个 星期 ， 但 这 又 有 什么 关系 呢 ？ 毕竟 ， 雨 停 只要 一 分钟 啊 。 她 点 了 点头 。 毫无疑问 ， 这 雨 肯定 会 停 的 。 她 对 自己 说 ， 到了 晚上 ， 事情 发生 的 那会儿 ， 肯定 一 滴雨 也 不 剩 了 。 
此时 正是 黎明 时分 ， 黑夜 还 未 散去 ， 光明 尚待 来临 ， 可 阿婆 心中 却 充满 了 希望 。 她 甚至 动 了 动 嘴巴 ， 调整 假牙 到 最 合适 的 位置 ， 嘴角 向上 做 了 一个 常人 称之为 微笑 的 表情 。 这 表情 在 她 还是 个 小姑娘 的 时候 就 早已 远去 了 。 
“ 振作 点 儿 啊 ， 振作 点 儿 啊 ， ” 她 用 北方 口音 喃喃 对 自己 说 ， “ 给 老伙计 告别 也要 带 着 点 儿 笑 模样 不是 ？ ” 可 她 的 嘴角 却 又 耷拉 了 下来 。 有 什么 好笑 的 呢 ？ 她 抽泣 了 一 声 ， “ 明天 早上 ， 在 哪 张 床上 醒来 还 不一定 呢 。 ” 想到 这儿 ， 她 的 脑袋 就 不 受 控制 地 摇晃 了 起来 ， “ 遭罪 啊 ， ” 她 喜欢 把 话 重复 说 两 遍 ， “ 真是 遭罪 。 ” 
雨水 在 流下 窗玻璃 的 短途 中 不时 闪动 着 光 ， 有 那么 一会儿 ， 我们 大致 能 看 清楚 这个 阿婆 长 什么 样儿 。 因为 天 还 黑 得 很 ， 她 的 脸色 看上去 有些 发蓝 ， 但 那 实际 是 姜 黄色 的 。 她 七十 已 过 ， 准确 地 说 是 七十三 了 ， 头发 却 并 未 全 白 ， 在 这 间 充满 了 湿气 的 房间 中 因为 吸足 了 水分 倔强 卷曲 着 ， 散落 枕上 。 她 有 个 圆脸 ， 皱纹 看上去 不太 明显 ， 两 道 眉毛 中间 的 位置 上 却 被 南方 的 雨水 冲出 了 几 条细沟 。 这 让 她 看上去 不太 和善 ， 加上 一头 乱发 卷儿 和 永远 看 向 前方 的 大 眼 ， 正是 这种 面相 的 老太太 常 给 人 的 那 种 感觉 ， 也是 这 几 十年 来 ， 乡人 在 任何 时候 提起 她 时 都会 说 的 那样 ： “ 一个 倔强 的 、 冷漠 的 、 书店 里 的 北方 女人 。 ” 
夜空 中 传来 飞机 低飞 的 轰鸣声 ， 过去 四十 多年 ， 每天 固定 的 几个 时刻 ， 飞机 都 要 出来 轰隆 那么 几 下 。 这 倒把 阿婆 给 轰隆 精神 了 。 她 睁大 眼睛 ， 随着 那 轰隆 声 去 看 天花板 ， 扭 着 脖子 从 右 向 左 ， 追寻 飞机 的 轨迹 ， 直到 那 声音 消失 了 ， 也就是说 ， 飞机 飞走 了 ， 过去 了 ， 彻底 没 了 ， 她 才 眨 了 眨眼 ， 叹 了 口气 。 
“ 这样 也好 ， ” 她 说 ， “ 只有 快 丢 了 的 东西 人们 才 想 去 珍惜 吧 。 ” 
今天 晚上 ， 就 在 那个 时候 ， 钟声 敲响 ， 全镇 人 到齐 了 的 时候 ， 这个 书店 ， 连同 它 所有 的 东西 就 都 要 像 这 飞机 一样 ， 轰隆 一下 飞 了 ， 没 了 ， 找 不 见 了 。 她 和 丈夫 司徒 都 要 离开 ， 还有 这 楼下 满 屋子 的 书架 、 数 不清 的 超过 五万 本 的 书 ， 还有 闫 太 留给 她 的 沙发 、 桌椅 、 台灯 ， 各种 摆件 ， 读者 喝水 用 的 杯子 、 咖啡 勺 、 餐巾纸 、 奶 精 、 砂糖 、 茶叶 、 茶叶 包 全都 要 消失 了 ， 像 股 白烟 一样 都 没 了 。 
是 呀 ， 咻 — 砰 ！ 然后 一切 结束 ！ 
不过 ， 我 会 看见 一些 他 看 不 见 的 东西 ， 比如 ， 有 只 鸟 在 空中 盘旋 … … 
“ 买 后悔药 去 吧 。 ” 她 说 。 
她 努力 让 自己 不 去 想 这 件 事 儿 了 。 今天 是 多么 特别 的 一天 啊 ， 是 这 家 书店 自从 五十三 年前 开张 那天 之后 最 重要 的 日子 ， 是 全镇 人 — — 当然 ， 主要 是 她 和 她 老 伴儿 司徒 最 特别 的 日子 。 
“ 那 就 想 点 儿 高兴 的 事 儿 吧 。 ” 她 没 底气 地 说 ， “ 心里 想 得 美 ， 好事 自然 来 。 ” 
因为 连日 下雨 ， 屋子 里 弥漫 着 一 股 浓重 的 水汽 ， 阿婆 深吸 了 一口气 ， 让 湿润 的 空气 充满 整个 身体 。 她 想起 了 自己 第一次 踏进 这 间 屋子 时 的 情景 。 
四十八 年前 的 那个 晚上 ， 她 这个 北方 来 的 二十五 岁 的 女人 ， 拖 着 一身 疲惫 在 一 踏进 这 间 屋 时 就 闻到 了 一 股 潮气 味儿 。 她 把 包放 在 床上 ， 接过 闫 太 — — 这 家 书店 的 老 店主 递来 的 被褥 。 她 发现 每 走 一 步 木 楼板 都会 发出 吱吱 呀呀 的 响声 。 这 让 人 很 不 踏实 ， 好像 随时 都 要 掉 下去 似的 。 她 看 了 看 自己 踩 在 木 地板 上 的 光脚 ， 脚指头 碰 着 脚指头 。 她 红 着 脸 告诉 闫 太 说 ， 这是 她 长 到 二十五 岁 第一次 住 在 一个 二 层 楼 的 木板 房里 。 闫 太 在 台灯光 下 微笑 ， 安慰 她 说 ， “ 没事 ， 没事 的 ， 小康 ， 住 住 就 习惯 了 。 ” 
她 还 记得 ， 就是 在 这 间 屋子 住 下来 的 第二 天 ， 闫 太 递给 了 她 人生 中 的 第一 本 真正 意义 上 的 小说 。 那天 ， 外面 的 雨 还 没有 停 ， 所以 书店 暂时 关闭 一天 ， 吃 过早 饭后 她 就 和 闫 太 坐 在 一 层 的 沙发 上 讲话 。 她 身穿 着 闫 太 给 的 棉 布裙 ， 闫 太 穿 睡裙 ， 披 一条 真丝 披肩 。 
她 就 那样 把 之前 的 事 都 说 了 。 
“ 就 这些 ？ ” 闫 太 笑 着 问 。 
还 不够 ？ 她 心想 ， 嘴上 却说 ： “ 嗯 。 ” 
“ 那 你 下面 打算 怎么办 呢 ？ 住 几 天 再 回去 ？ 你 女儿 还 很 小 啊 。 ” 
“ 我 不 知道 ， ” 是 啊 ， 谁知道 呢 ， “ 也许 ， 我 可以 在 这里 工作 。 ” 她 脱口而出 ， “ 有 地方 住 ， 有 地方 吃饭 ， 不要 工钱 都 成 ， 只要 不 回去 求 他 。 ” 
闫 太 拍 拍 她 的 肩膀 ， 转身 从 身后 拿出 一本书 来 递到 她 手上 ， “ 我 常 和 别人 说 ， 所有 的 秘密 都 隐藏 在 书里 。 去 看 看 吧 ， 你 刚刚 说 要 在 这里 工作 ？ 那么 好 ， 三 天 后 等 你 把 这 本书 看完 再 做 最后 决定 吧 。 ” 说完 ， 她 就 走 了 。 
闫 太 走 了 ， 还是 阿姨 的 阿婆 只好 捧 着 书 上楼 。 她 小心翼翼 ， 把 书 平摊 在 手上 ， 那 样子 像 极 了 礼仪小姐 手捧 着 托盘 ， 里面 的 东西 却 和 她 毫不 相关 。 她 就 回到 了 这 间 潮气 屋子 ， 关上 门 坐 在 了 床上 。 用 手 摸 了 摸 这 书 的 封面 。 这 算是 个 考验 吗 ？ 想 在 这里 工作 必须 要 看书 ？ 还是 ， 只是 一个 善意 的 托词 ， 不想 让 她 留下来 的 暗示 ？ 她 的 脑子 里 一下 涌出 了 许多 疑问 ， 其实 她 刚刚 说 要 在 这里 工作 也 只是 突然 想到 的 ， 还 不 确定 。 毕竟 ， 这里 是 南方 啊 ， 距离 自己 北方 的 家 一千 多 公里 。 她 还 没想 清楚 要 在 这里 待 多久 。 眼看 着 手里 的 书 ， 她 觉得 有点 儿 陌生 。 过去 ， 她 除了 上 学时 的 课本 也 就 看过 工厂 发 的 章程 。 对于 这样 一 本 工作 外 的 书 她 还 真 没 看过 呢 。 母亲 倒是 喜欢 看书 ， 但 父亲 不 喜欢 … … 她 的 嘴角 耷拉 了 下来 。 那 真是 太 久远 的 事情 了 。 
这 本书 的 封面 上 是 一个 穿 黑色 长裙 的 女人 ， 头 戴一 顶 英 式 帽子 ， 手 拿 着 一 束 花 ， 神情 安然 地 低头 闻花 。 书名 只有 两 个 字 — — “ 简 · 爱 ” 。 她 又 翻开 正文 的 第一 页 ， 只见 那 第一 页 的 第 一句话 这样 写道 ： “ 那天 ， 出去 散步 是 不 可能 了 。 ” 
那天 ， 出去 散步 是 不 可能 了 。 其实 ， 早上 我们 还 在 光秃秃 的 灌木 林中 溜达 了 一个 小时 ， 但 从 午饭 时起 ( 无 客 造访 时 ， 里 德 太太 很 早就 用 午饭 ) 便 刮起 了 冬日 凛冽 的 寒风 ， 随后 阴云密布 ， 大雨 滂沱 ， 室外 的 活动 也 就 只能 作罢 了 。 
我 倒是 求之不得 。 我 向来 不 喜欢 远距离 散步 ， 尤其 在 冷飕飕 的 下午 。 试想 ， 阴冷 的 薄暮 时分 回 得 家 来 ， 手脚 都 冻僵 了 ， 还要 受到 保姆 贝 茵 的 数落 ， 又 自觉 体格 不如 伊 丽 莎 、 约 翰 和 乔治亚 娜 ， 心里 既 难过 又 惭愧 ， 那 情形 委实 可怕 … … 
这是 一个 孤女 的 故事 。 一个 叫 简 · 爱 的 女孩 从小 没有 父母 ， 和 舅妈 一家人 生活 在 一起 。 因为 她 长 得 又 瘦 又 小 ， 总 受到 表兄 表姐 的 欺负 。 阿婆 想起 了 自己 幼年 时候 的 经历 ， 那些 因为 被 人 说 是 “ 没 娘 的 孩子 ” 而 打 过 的 架 和 被 打的 架 ， 对 简 · 爱 产生 了 同情 。 
她 像是 着 了 魔 ， 这 一天 除了 吃饭 ， 上厕所 ， 都 捧 着 这 本书 看 。 直到 晚上 临 睡觉 前 ， 她 已经 看到 了 简 · 爱 从 寄宿 女校 毕业 ， 刊登 求职 广告 的 那一 页 。 
现有 一 位 年轻 女士 ， 熟悉 教学 ( 我 不是 做 了 两 年 的 教师 吗 ？ ) 愿 谋 一 家庭 教师 职位 ， 儿童 年龄 须 幼 于 十四 岁 ( 我 想 自己 才 十八 岁 ， 要 指导 一个 跟 我 年龄 相仿 的 人 是 断然 不行 的 ) 。 该 女士 能 胜任 良好 的 英国 教育 所 含 的 普通 课 科 ， 以及 法文 、 绘画 和 音乐 的 教学 ( 读者 呀 ， 现在 这 张 狭窄 的 技能 表 ， 在 那个 时代 还 算是 比较 广博 的 ) 。 回信 请 寄 × × 郡 洛 顿 邮局 ， J . E . 收 。 
简 · 爱会 找到 工作 吗 ？ 她 后面 的 人生 又 要 经历 怎样 的 变化 ？ 
她 带 着 这样 的 疑问 不舍 地 倒 在 了 床上 ， 刚 睡 了 两 个 小时 又 爬 起来 继续 看 。 
简 · 爱 去 了 一个 叫 桑 菲 尔 德 的 地方 做 家庭 女教师 ， 她 以为 那个 雇主 叫 费 尔 法 克 斯 太太 但 其实 只是 一个 管家 。 她 见到 那个 要 教学 的 女孩 说 着 一口 听 不 懂 的话 ， 但 还 没 见到 主人 。 几个 月 过去 了 ， 一天 ， 女孩 阿 黛 尔 生病 了 ， 她 就 披 了 斗篷 步行 去 海镇 给 费 尔 法 克 斯 太太 送信 。 就 当 她 在 黄昏 中 俯瞰 风景 ， 在 宁静 中 聆听 溪水 和 蝉鸣 和 风声 飒飒 时 ， 一个 声音 出现 了 。 
还是 阿姨 的 阿婆 虽然 在 这 之前 从未有过 这种 阅读 体验 ， 但 凭着 直觉 她 也 能 感受到 这 声音 的 出现 很 可能 会 和 简 · 爱 的 未来 发生 某种 关系 。 她 屏住 呼吸 读 着 这 段 文字 ， 生怕 错过 一丁点 儿 信息 。 很快 ， 她 的 猜测 得到 了 印证 ， 因为 那是 一 匹 马 ， 马上 坐 着 的 主人 摔倒 了 ， 简 · 爱 要 去 帮忙 。 阿婆 笑 了 ， 这是 她 第一次 品尝 到 阅读 的 满足感 。 
那是 个 神秘 的 男人 。 他 本想 拒绝 简 · 爱 的 帮助 ， 又 不得不 接受 。 这个 小 插曲 很 有意思 。 很快 ， 她 发现 这 个人 其实 就是 桑菲尔德府 的 男 主人 罗 切 斯 特 。 他 坐 在 客厅 里 说 的话 是 多么 奇怪 啊 。 他 问 那些 画 的 摹本 是不是 出自 简 · 爱 的 脑袋 — — 
“ 就是 现在 我 看到 的 你 肩膀 上 的 脑袋 吗 ？ ” 
“ 是的 ， 先生 。 ” 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