﻿星期天 ， 晚上 的 早些 时候 ， 对门 老黄家 已 吃 了 晚饭 ， 一家 三 口 说说笑笑 ， 出 了 门 ， 下 了 楼 ， 一定 是 又 去 操场 散步 了 。 杨林 看 墙上 的 大 表 ： 六 点 半 ， 心想 是 该 吃 晚饭 了 。 可 他 不 知道 怎么 来 吃 这 顿 晚饭 ， 是 自己 烧 ， 还是 去 外面 吃 ？ 去 外面 吃 ， 又 去 哪里 吃 ？ 附近 的 饭馆 少 说 十 几 家 ， 可 哪 一家 杨林 都 像 结了 仇 似的 ， 不想 光顾 。 不是 口味 的 问题 ， 口味 杨林 是 不 挑 的 ， 也 没 条件 挑 。 主要 是 那些 饭馆 的 人 都 认识 他 ， 见 他 又是 一 个人 去 吃饭 ， 免不了 问 东 问 西 ， 叫 他 烦 。 
杨林 是 一个 离 了 婚 的 男人 。 
离 了 婚 的 男人 一 到 吃饭 时间 总是 有点 烦 。 杨林 现在 就是 这样 ， 一 个人 在 房间 走来走去 ， 从 客厅 走到 厨房 ， 又 从 厨房 走到 客厅 ， 走到 哪里 都 觉得 没 走 对 地方 ， 像 没 走 在 自己 家里 — — 像 在 一 位 领导 家里 ， 魂不守舍 的 。 自从 离婚 后 ， 杨林 其实 是 很少 想念 过去 的 ， 只是 到 周末 ， 到 吃饭 时间 ， 才 偶尔 会 想 ， 还是 有 个 家 的 好 。 但 等 周末 一 过 ， 一 上班 ， 一 忙乎 ， 单位 食堂 一 开伙 ， 杨林 就 又 没 了 这 念头 ， 一天 三 顿 ， 一 只 调羹 ， 一 只 碗 — — 是 一 只 硕大 的 搪瓷 碗 ， 叮叮当当 去 ， 又 叮叮当当 回 ， 一 人 吃饱 全家 不 饿 ， 那 份 自在 总是 叫 杨林 把 周末 的 难过 忘 干净 。 
现在 ， 杨林 像 在 领导 家里 一样 坐立不安 ， 无声无息 ， 无 头 无脑 ， 只有 一 只 咕咕 叫 得 响 的 胃 。 
肚子 实在 有些 饿 ， 如果 自己 动手 烧 ， 买 菜 ， 洗 菜 ， 动 锅 动 灶 ， 少 说 得 个把 钟头 。 杨林 听 着 咕咕 叫 的 肚皮 ， 仿佛 是 在 说 ， 
看来 只有 去 外头 吃 了 。 他 把手 伸到 屁股 后面 ， 摸 了 口袋 ， 瘪 的 ， 想起 上午 去 邮局 交 过 电话费 ， 身上 只 剩下 十 几 块 小 钞 。 便 去 卧室 ， 拉开 床头柜 抽屉 ， 抽出 五 张百元 钞 ， 塞进 屁股 口袋 。 这是 他 的 零花钱 ， 每次 都 这样 ， 花 得 差不多 了 ， 放 五百 元 在 身上 ， 一般 可以 花 一个 月 。 到 客厅 ， 又 摸 了 下 裤子 右边 口袋 ， 钥匙 在 身上 ， 就 去 门口 换 鞋 。 鞋子 是 一 脚 蹬 的 圆口 皮鞋 ， 他 一边 用 脚 蹬 鞋 ， 一边 手 已经 搭 在 门把 上 往 右 拧 。 这时 ， 电话 突然 不知趣 地 响 起来 ， 杨林 赶紧 把 穿上 的 鞋 又 褪下 来 。 一 个人 生活 ， 打扫 卫生 跟 填饱 肚子 一样 烦 。 
电话 响 过 三 下 ， 杨林 抓起 话筒 ， 贴 在 耳朵 上 。 刚 喂 一 声 ， 顿时 感到 浑身 酥软 下来 ， 因为 话筒 里 钻出 一个 女人 的 声音 ： 
“ 你 在 干吗 ？ ” 
声音 不 那么 温柔 ， 甚至 有点 尖厉 ， 但 杨林 还是 感到 一种 被 召唤 的 冲动 。 自从 离婚 后 ， 这 只 听筒 似乎 从未 有 女声 钻进 来过 ， 突然 来 了 ， 让 杨林 感到 既 不安 又 好奇 。 尽管 他 在 答话 之前 及时 清 了清 嗓子 ， 但 说 出来 的话 还 有些 受惊 的 慌乱 。 
“ 我 、 我 、 正 准备 去 吃 晚饭 。 ” 
“ 一 个人 吃 吗 ？ ” 
“ 嗯 。 ” 顿 了 顿 ， 杨林 又 挤出 一 句 ， “ 难道 还有 第二 个人 吗 ？ ” 
“ 行 了 ， 不 跟 你 废话 了 ， 东西 准备 好了 吧 ？ ” 
“ 什么 东西 ？ ” 杨林 嘴上 这么说 ， 心里 在 嘀咕 ： 这 人 是 谁 啊 ？ 
“ 少 跟 我 来 这 一套 ， 我 没 闲心 跟 你 斗嘴 。 这样 吧 ， 我 知道 你 是 个 爽快 人 ， 我 也 给 你 爽快 一下 。 明天 起 个 早 ， 九点 半 ， 我 在 老地方 东方 证券 门口 等 你 。 记 好了 ， 九点 半 ， 拿 十万 来 ， 只要 十万 ， 多 的 不要 了 ， 给 你 讨 个 便宜 。 ” 根本 容不得 插嘴 ， 一口气 说完 ， 挂 了 电话 ， 连 个 再见 也 不说 。 
杨林 放下 话筒 ， 问 自己 ， 这 人 到底 是 谁 ？ 开始 还 以为 是 老 钟 的 妻子 ， 因为 声音 有点 像 。 但 后来 很快 否定 ， 因为 老 钟 妻子 没 跟 他 随便 到 这等 地步 ， 再说 他 也 没有 什么 东西 要 交给 老 钟 妻子 。 什么 “ 十万 ” ， 是 钱 吗 ？ 在 自己 少有 的 几个 有 交往 的 女人 中间 过滤 一 遍 ， 杨林 肯定 ， 这是 个 打 错 的 电话 。 
这是 2006 年 仲春 的 一个 星期天 ， 下午 的 晚 些 时候 ， 晚上 的 早些 时候 ， 空军 气象 研究所 少校 军官 杨林 接到 一个 可能 是 打 错 的 电话 。 这样 的 事 我们 每个 人 都 遇到 过 ， 杨林 也是 这样 ， 接听 打 错 的 电话 ， 今天 不是 第一次 ， 也 不会 是 最后 一 次 。 所以 ， 他 没 把 这 事 放在心上 。 如果 要 把 这些 事 放在心上 ， 你 又 怎么 有 精神 去 应付 错综复杂 的 生活 呢 ？ 
空军 气象 研究所 是 空军 司令部 的 一 支 直属队 ， 行政 编制 是 个 副 师级 单位 ， 但 人 还 没有 一个 连队 多 ， 战士 干部 加 起来 不足 百 人 。 其中 以 干部 居多 ， 当兵 的 只有 二十 余人 ， 主要 负责 大门 警卫 、 炊事 和 后勤 服务 工作 ； 干部 又 以 科研 人员 居多 ， 有 将近 总 人数 的 一半 。 这些 人 个 个 都 有 大学 以上 的 文凭 ， 论 级别 有 一半 以上 都是 团 以上 干部 ， 还有 个别 军 级 的 。 但 平时 ， 他们 管 不了 一 兵 一 卒 ， 只管 自己 。 管 自己 ， 也 只能 管 个 沉甸甸 的 脑袋 ， 身体 的 更多 部分 、 一天 的 很多 时间 、 生活 的 不少 内容 ， 甚至 还要 接受 一个 新兵 蛋子 的 管理 、 监督 。 比如 出 大门 时 ， 你 如若 忘 戴 军帽 或者 冬 夏装 混 穿 什么 的 ， 哨兵 就 会上 前来 跟 你 理论 ， 让 你 回家 纠正 后 再 出门 。 
一 次 ， 总工程师 张 老 — — 1956 年 入伍 ， 技术 四 级 ， 相当于 正军 级 — — 抱 着 孙子 准备 去 逛 夜市 ， 走到 大门口 ， 见到 哨兵 ， 吓 得 又 逃回 家 。 为什么 ？ 因为 张 老 想起 前次 不 戴 军帽 被 哨兵 拒之门外 的 不 愉快 经历 ， 继之 又 想起 《 条令 》 上 有 一条 专门 说到 ， 穿 军装 时 不能 抱 小孩 出现 在 公共 场合 。 那天 ， 张 老 穿着 笔挺 的 军装 — — 虽然 是 无 军衔 的 。 
尽管 是 个 科研 单位 ， 但 因为 科研 前面 有 个 “ 军 ” 字 ， 军队 的 一套 自然 少不得 。 按照 新 上任 的 吕 所长 的话 说 ： “ 空军 气象 研究所 姓 ‘ 军 ’ 不 姓 ‘ 研 ’ ， ‘ 研 ’ 是 名 ， 无 姓 就 无名 。 ” 所以 ， 想 要 有 其 名 ， 名正言顺 ， 首先 得 把 姓 写 端正 了 。 谁 能 说 所长 的话 不对 ？ 对 的 ， 尤其 是 如今 研究所 已 从 大山 里头 迁出 来 ， 来到 人山人海 的 大 城市 。 
以前 ， 研究所 在 离 成都 一百八十 公里 的 莽莽 林海 间 ， 四周 人迹罕至 ， 鸟兽 成群 。 应该说 ， 作为 一个 气象 研究所 ， 辖下 有 气象 观测站 ， 那是 个 上好 的 地方 ， 没有 工业 和 人为 因素 对 原始 气候 进行 破坏 ， 观测 得 来 的 各 类 数据 更 接近 自然 本身 ， 做 研究 也 就 有 更 可靠 的 资料 。 从 人 的 角度 讲 ， 干扰 少 ， 心思 定 ， 氧气 足 ， 头脑 清醒 ， 也是 有益 研究 的 。 
但是 ， 长年 厮守 在 人迹 少 至 的 深山 里 ， 问题 也是 有的 — — 越来越 多 ， 老 的 嫌 山 高天寒 ， 气候 潮湿 ， 伤 身体 ； 年轻 的 耐 不住 寂寞 ， 又 要 接受 找 不到 对象 的 严峻 考验 。 人心 不安 ， 此 为 最大 不利 。 眼看 着 一些 优秀 人才 相继 出走 ， 或 调走 ， 或 转业 ， 或 抱病 在家 ， 上级 领导 终于 下定决心 ： 撤 ！ 
就 这样 ， 上 世纪 80 年代 中期 ， 研究所 一分为二 ， 大部队 从 山里 头 迁到 成都市 郊区 ， 山上 只 留 一个 观测站 。 山上 人员 是 流动 的 ， 一部分 是 新 分来 的 同志 ， 一般 干 个 一 至 两 年 ； 一部分 是 大伙 轮换 着 来 ， 一般 一 个人 三 年 轮到 一 次 ， 一 次 时间 为 半年 。 这样 ， 大伙儿 的 心 总算 安定 下来 ， 新 的 有 盼头 ， 轮 的 有 时限 。 尤其 是 这些年 ， 大家 在 城里 头 待 久 了 ， 也 觉出 城市 各种各样 的 问题 ， 偶尔 上 个 山 ， 吸 呼吸 呼 干净 空气 ， 听 听 深山 静 音 ， 没 哪个 不 愿意 的 。 
现在 ， 十 多年 过去 ， 随着 城市 的 日益 发展 ， 研究所 所 处 的 地段 也 由 原先 的 郊区 变成 市区 ， 十 几 二十 层 的 高楼大厦 散落 四周 ， 商场 、 超市 、 学校 、 医院 ， 以及 各种 娱乐场所 成龙配套 ， 生活 十分 方便 。 研究所 本身 营院 建设 也 日趋完善 ， 虽说 院子 不是 很 大 ， 但 布局 合理 ， 内 有 家属 区 、 工作 区 、 操场 三 大块 ， 当 中 为 操场 ， 把 工作 区 和 家属 区 隔 个 泾渭分明 。 闲暇 了 ， 上 操场 走 走 ， 散心 ， 健身 ， 谈心 ， 交友 ， 动静 皆宜 ； 上班 了 ， 就 去 工作 区 ， 一 幢 六 层 办公 大楼 ， 屋顶 有 花园 ， 室内 有 国内 最 先进 的 计算机 系统 ， 和 各种 现代化 办公 设施 ， 步话机 ， 宽带 网 ， 卫星 电话 ， 大 屏 闭路电视 ， 全世界 触手可及 ； 忙 累 了 ， 回家 属 区 吃饭 ， 睡觉 ， 做爱 ， 随 你 的 便 。 
更 让 人 羡慕 的 是 ， 这些年 城市 安全 问题 不断 突出 ， 小偷 ， 骗子 ， 抢劫 ， 时时 处处 上演 ， 防不胜防 。 生活 在 这 院子 中 ， 却 不需 为 这些 担惊受怕 ， 那些 制造 不 安全 因素 的 小鬼 坏蛋 ， 看 了 一天 二十四 小时 都 一动不动 笔挺 在 大门口 的 哨兵 ， 躲 还 来不及 。 好人 怕 鬼 ， 坏人 怕 枪 。 哨兵 的 枪 壳 据说 是 空 的 ， 但 谁知道 呢 。 知道 是 空 的 也 不想 来 惹 ， 当兵 的 都 练 过 的 ， 擒拿 格斗 ， 看家本领 。 哪里 不能 偷 不能 抢 ， 非要 铤而走险 ？ 坏人 是 心 坏 ， 脑子 是 不坏 的 ， 他们 上天入地 、 飞檐走壁 也 不 想到 这里 — — 军营 — — 来 逞能 。 这 不 ， 所里 两 幢 新 老 单元 式 家属楼 ， 新 的 那 幢 前后 都 有 阳台 ， 老 的 一 幢 也 有 前 阳台 。 但 一眼 看去 ， 不论是 老楼 还是 新楼 ， 没有 谁家 的 阳台 上装 防 护栏 的 。 
这样 的 景象 ， 如今 在 偌大 的 市区 是 不大 容易 见到 的 。 
南京 大学 大气 科学 系 九一 届 高材生 杨林 ， 就 住 在 这 两 栋 家属楼 的 一 栋 里 。 是 院子 北边 的 、 没有 后 阳台 的 那 栋老楼 ， 一 单元 ， 五楼 ， 左手 边 ， 502 。 这是 一套 已经 落伍 的 二室一厅 ， 客厅 很 小 ， 只有 八 平米 。 所谓 落伍 ， 指 的 就是 这个 ， 客厅 小 。 现在 的 房子 都 讲究 大 客厅 ， 卧室 可以 小 。 五 年前 ， 结婚 时 ， 杨林 把 几个 房厅 的 功能 进行 改造 ， 将 客厅 改为 餐厅 ， 最大 的 卧室 做 了 客厅 。 当时 妻子 有 意见 ， 认为 这样 没有 客房 ， 老人 来 只能 住 在 客厅 里 ， 不方便 。 现在 他 一点 也 没 觉得 这样 改造 有 什么 不好 ， 当然 也 没什么 好 ， 因为 就 一 个人 ， 怎么 都是 住 ， 什么 客厅 ， 什么 客房 ， 都 没 意义 。 事实上 ， 他 更多 时间 是 在 办公室 里 度过 的 ， 那里 窗明几净 ， 做 个 事 要 资料 有 资料 ， 要 工具 有 工具 ， 打电话 不 收费 ， 卫生 脏 了 有人 打扫 。 
在 办公室 和 家 中间 ， 如果 让 杨林 选择 ， 他 肯定 更 喜欢 待 在 办公室 里 。 在 他 看来 ， 办公室 唯一 不好 ， 就是 没有 睡觉 的 地方 。 也就是 为了 睡觉 ， 杨林才 回家 来 。 这个 家里 ， 总的说来 ， 有 股子 缺 了 女人 的 霉味 和 混乱 。 
六 点 半 起床 。 
六 点 四十 下楼 出操 。 
七点 十分 回家 洗漱 。 
七点 半 上 食堂 吃 早饭 。 
七点 五十五 分到 办公室 上班 … … 
除了 周末 和 一些 突然 变故 ， 杨林 的 每 一天 都是 这样 开始 ， 并 向前 发展 。 
生活 中 ， 有的人 是以 事情 来 串联 时间 的 ， 有的人 则 相反 ， 是以 时间 来 串联 事情 的 。 杨林 属于 后面 那 种 人 ， 每 一 件 事 都 被 他 有意无意 地 框 在 一定 的 起始 和 终止 时间 内 。 杨林 给 人 一个 明显 的 印象 ， 就是 对 时间 特别 敏感 ， 特别 讲 信用 。 或许 这是 他 的 职业病 。 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