蕾 蕾 觉得 自己 是 出 了 问题 了 ！ 她 的 脑子 里 ， 整天 都 在 想 着 那个 超市 收银员 说 的话 ， 她 说 ， 家里 有 了 老鼠 了 ， 好 可怕 的 尾巴 ， 好 可怕 的 发亮 的 小 眼睛 ！ 养 只 猫 来不及 了 ， 而且 现在 的 猫 都 不会 捉 老鼠 ！ 她 一边 收 银 ， 一边 大声 跟 对 面的 收银员 说 ， 我 已经 在 家里 放 了 老鼠 药 ， 几个 墙角 都 放 了 ， 蓝色 的 米 的 那 种 ！ 她 还 说 ， 我 真 想 在 枕头 边 也 撒上 一些 。 " 你 没有 听说 过 啊 ， 老鼠 把 睡着 的 小孩 的 鼻子 都 啃 掉 了 ！ " 
收银员 的话 ， 还有 那 蓝色 的 毒 米 ， 几乎 24 小时 在 蕾 蕾 的 脑子 里 晃 。 她 的 农行 卡 ， 因为 收银员 拿过 了 ， 她 竟 把 卡 也 扔 了 。 她 把 它 扔进 了 马桶 ， 轰 的 一下 抽 掉 了 。 她 打电话 给 银行 ， 说 她 的卡 被 小 偷偷 了 ， 要求 挂失 。 收银员 在 家里 放 了 鼠药 ， 她 的 手上 肯定 有毒 。 她 的 手 拿过 了 银行 卡 ， 只能 把 它 扔掉 。 
她 洗手 洗 了 很久 很久 ， 她 要 把手 上 的 鼠药 洗净 。 洗 了 多久 呢 ？ 大半 瓶 洗手 液 洗 掉 了 ， 她 还 在 洗 。 她 要 把手 上 的 皮 洗 掉 ， 就 像 脱下 手套 ， 把手 上 的 皮肤 撕去 一 层 。 
可是 蓝色 的 米 还 在 她 脑子 里 晃荡 。 
你 别 洗 了 好 吗 ？ 哪 有 这么 洗手 的 ！ 洗澡 也 不要 这么 长 时间 呢 ！ 潘亮 其实 也是 个 爱 清洁 的 人 ， 向来 主张 回到 家 第一 件 事 就是 洗手 ， 他 知道 手 是 最 脏 的 ， 擦 一 擦 鼻子 、 摸 一 摸 嘴 ， 细菌 就 跑 肚子 里 去 了 。 不仅 便后 洗手 ， 他 进 厕所 小便 前 ， 也 习惯 洗 一 下手 的 ， 他 说 ， 要 爱惜 他 的 小 弟弟 ， 不能 用 脏 手 去 掏 它 。 可是 他 看到 妻子 这么 洗手 ， 实在 是 受不了 。 他 听说 浪费 水 的 女人 ， 是 败家 的 货 。 他 听 她 在 卫生间 洗手 ， 水 哗 哗哗 地 流 ， 内心 无比 地 烦躁 。 十 分钟 过去 了 ， 二十 分钟 过去 了 ， 半 小时 过去 了 ， 她 还 在 洗 。 每次 他 以为 这下 好了 ， 她 一定 结束 了 吧 ， 水龙头 马上 就要 关上 ， 哗 哗哗 的 水声 会 遽然 停止 ， 可是 没有 ！ 
他 几乎 要 抓 狂 了 ！ 
可是 她 说 ， 你 不要 怪 我 ， 不要 催 我 ， 你 让 我 洗 ！ 
她 一边 洗 ， 一边 数数 ， 数 到 一百 、 两 百 、 五百 、 一千 ， 甚至 五千 ， 才 可以 停下来 。 她 要是 不 洗 到 这个 份上 ， 她 就 不能 要 自己 的 手 。 她 几 次 都 想 把 自己 的 手 剁 了 ！ 因为 它 脏 ， 因为 它 沾上 了 有毒 的 鼠药 ， 她 不能 用 它 来 接触 任何 东西 。 什么 东西 碰到 它 ， 就是 脏 的 ， 就 有毒 。 如果 是 凳子 ， 她 就 不敢 再 坐 。 如果 是 床 ， 她 就 无法 睡觉 了 ！ 
而且 是 洗 过 之后 ， 过 了 不久 ， 又 要 洗 。 洗 的 念头 ， 是 那么 顽强 。 手 是 脏 的 ， 碰 过 了 有毒 的 东西 ， 这个 想法 ， 不断 地 在 她 脑子 里 膨胀 。 没办法 ， 只能 再 洗 ！ 
她 对 丈夫 说 ， 幸亏 她 还 只是 洗手 。 她 在 网上 看到 ， 有 一个 女的 ， 和 她 一样 。 所 不同 的 是 ， 那个 女人 不是 洗手 ， 而是 洗澡 。 是的 ， 没错 ， 那个 不幸 的 女人 ， 她 必须 不断 地 不断 地 洗澡 ， 长 时间 地 洗 ， 才能 觉得 心里 安宁 。 一个 昼夜 24 个 小时 ， 她 有 一半 时间 都 在 洗澡 ！ 
潘亮 看 着 她 的 脸 ， 心想 ， 你 也 差不多 啊 ！ 我 觉得 你 是 有 一大半 时间 在 洗手 呢 ！ 你 不要 拦 我 ！ 蕾 蕾 说 ， 有 一个 男孩 ， 也是 像 她 一样 ， 洗手 ， 必须 洗 。 但是 他 的 父母 不 让 他 洗 。 他们 说 ， 一直 跑进 卫生间 洗手 ， 不就是 个 神经病 啊 ！ 他们 骂 他 ， 打 他 ， 还 把 自来水 的 总 阀关 了 不 让 他 洗 。 " 你 知道 最后 怎样 ？ " 她 问 他 。 不 知道 ， 他 没 兴趣 猜谜 。 她 说 ， 最后 ， 他 当然 只有 死路一条 了 。 " 他 死 了 吗 ？ " 他 问 。 是 啊 ， 她 说 ， 他 跳楼 了 ！ 
我 会 不会 死 哪天 要是 我 也 从 楼上 跳 下去 ， 你 就 可以 娶 吴馨 了 ！ 
潘亮 说 ， 你 不要说 吴馨 ， 就是 你 死 了 ， 我 也 不会 娶 她 。 再说 你 不会 死 的 ， 你 要是 死 了 ， 我 不会 再 结婚 。 
为什么 啊 ？ 你们 不是 一直 谈得来 吗 ？ 是 嫌 她 不 漂亮 啊 ？ 我 觉得 她 很 好 啊 ！ 男人 看 女人 真的 和 我们 看 女人 不 一样 呢 ！ 为什么 不 结婚 ？ 你 是不是 和 我 结婚 后悔 了 ？ 
蕾 蕾 觉得 ， 自己 一定 是 得了 抑郁症 了 ！ 她 经常 做梦 ， 梦见 自己 死 了 ！ 
潘亮 说 ， 那是 富贵病 ， 普通人 想 得 也 得 不 上 的 。 你 这是 洁癖 ， 不是 抑郁症 。 你 知道 什么 是 抑郁症 吗 ？ 那 就是 不 快乐 ， 不 开心 ， 快乐 因子 消失 了 ， 对 任何 事 都 不 感兴趣 了 。 而且 还 会 失眠 ， 很 严重 的 失眠 ， 睡 不 着 ， 生 不如 死 ！ 你 呢 ， 你 不要 睡 得 太 好 哦 ！ 你 的 呼噜 比 男人 还 响 ！ 
但是 潘亮 也 渐渐 发现 ， 妻子 的 情况 确实 是 越来越 严重 了 。 她 的 手 变 得 不能 接触 任何 东西 。 在 她 看来 ， 所有 东西 都是 脏 的 。 她 的 东西 ， 别人 不能 碰 ， 而 别人 的 东西 ， 只要 她 碰 了 ， 就 一定 得 洗手 。 长 时间 洗 ， 没完没了 地 洗 。 她 的 手 果然 就 洗 烂 了 ！ 他 曾经 去过 丝织 厂 ， 看到 过 那些 缫丝 女工 ， 她们 的 手 由于 长年 剥 茧 ， 长 
年 泡 在 热水 里 ， 皮肤 像 溺死 鬼 一样 ， 惨白 、 腐烂 的 样子 。 妻子 的 手 ， 洗 得 似乎 比 她们 更 严重 ， 甚至 是 变形 了 。 洗手 液 成箱 地 买 回家 ， 很快 就 用完 了 。 他们 去 小 超市 买 洗手 液 ， 店里 的 人 问 他 ， 老板 你 是 开 餐馆 的 ？ 
为了 减少 洗手 ， 只能 把 用具 分开 。 家里 共用 的 东西 ， 她 就 不能 碰 。 她 的 茶杯 ， 放 在 她 的 床头 ， 要 喝水 了 ， 就 让 他 去 厨房 拿 了 热水瓶 来 倒给 她 。 倒 水 的 时候 ， 热水瓶 尽量 不要 碰到 她 的 茶杯 。 开门 关门 ， 她 就 会 喊 ： 潘亮 ， 开 一下 门 ！ 或者 ： 老公 ， 帮 我 把门 关上 ！ 
" 至少 你 还 能 碰 我 ， 只要 不 碰 我 手 ！ " 她 说 。 " 要是 哪儿 都 不能 碰 . . . . . . " 她 打断 他 说 ： " 要是 哪儿 都 不能 碰 ， 我们 就 离婚 ！ " 她 告诉 他 ， 我 还 算好 的 ， 网上 说 ， 有 一个 女的 ， 她 老公 洗 了 澡 ， 她 不准 他 用 毛巾 擦 身子 ， 而是 要 用 吹风机 把 身体 上上下下 吹干 。 她 认为 毛巾 总是 不够 干净 的 ， 用 毛巾 擦干 身体 ， 身体 还是 脏 的 。 至少 你 还 能 碰 我 ！ 她 说 。 但是 潘亮 真的 感到 悲哀 ， 妻子 的 身体 ， 他 他 必须 小心翼翼 地 接近 ， 必须 有所 顾忌 地 接触 。 千万 不能 碰到 她 的 手 啊 ！ 一旦 碰到 ， 她 就 会 惊叫 起来 ， 仿佛 是 碰到 了 一条 蛇 。 
老公 ！ 有一天 她 非常 认真 地 对 他 说 ， 老公 ， 我 得 的 不是 抑郁症 ， 而是 强迫 症 。 强迫 症 ， 你 知道 吗 ？ 这是 和 抑郁症 一样 的 毛病 ， 不治之症 ！ 
也 会 自杀 吗 ？ 他 问 。 
你 是不是 很 希望 我 自杀 呢 ？ 告诉 你 ， 强迫 症 不会 自杀 ， 你 失望 了 吧 ？ 
正经 告诉 我 ， 你 怎么 知道 你 得 的 是 强迫 症 ？ 
洁癖 就是 强迫 症 ！ 强迫 症 最 常见 的 症状 就是 洁癖 ， 就是 洗手 。 我 网上 查 的 ， 我 一直 在 查 ， 整整 一个 星期 了 ， 我 天 天 在 查 ， 在 看 。 我 不用 去 医院 ， 我 肯定 我 比 医生 还 懂 。 你 一点 都 不 关心 我 ， 你 不管 我 是 抑郁症 还是 强迫 症 ， 你 好像 都 忘 了 这回 事 。 
潘亮 开始 怀疑 ， 妻子 是不是 受 了 什么 刺激 ， 突然 有 了 这个 病 ？ 是不是 因为 吴馨 ？ 他 和 吴馨 ， 其实 真的 什么 事 都 没有 。 那 次 公司 几个 人 去 日本 旅游 ， 男女 不 平衡 ， 吴馨 就 主动 提出 来 ， 她 可以 和 男生 睡一屋 ， 她 不 介意 。 潘亮 自告奋勇 ， 说 他 也 不 介意 和 吴馨 同房 。 大家 都 赞同 ， 因为 大家 都 相信 潘亮 的话 ， 他 和 吴馨 ， 就是 
哥们 儿 。 在 大家 眼里 ， 吴馨 其实 也 真的 就是 个 男 的 ， 没人 把 她 当 女的 看 。 也 正 因为 觉得 坦荡 无私 ， 所以 潘亮 回家 如实 告诉 了 妻子 。 什么 ？ 这么 多 天 你 居然 都是 和 她 睡 一起 ？ 蕾 蕾 的 面孔 都 歪 了 ， 五官 扭曲 了 。 
我 要是 不说 ， 多 好 啊 ！ 什么 事 也 没有 ！ 潘亮 恨 自己 讲 了 真话 ， 他 为什么 要 告诉 她 ？ 一点 生活 技巧 没有 啊 你 这个 笨蛋 ！ 孤 男 寡 女 共处 一 室 一个 多 星期 ， 白天 同 游 ， 晚上 共 枕 ， 还 说 一点 事 都 没有 ， 谁 会信 ？ 即使 我 信 ， 天下 人 也 不会 信 。 蕾 蕾 伤心 极 了 ， 她 其实 后来 愿意 相信 丈夫 没有 骗 她 ， 不仅 没有 骗 ， 反而 是 太 诚实 了 ， 诚实 得 可恶 ！ 但是 他 这样 做 ， 还是 伤害 了 她 。 人言可畏 ， 传出 去 多 难听 啊 ？ 谁 又 会 相信 一点 事 都 没有 ？ 大家 不 嘲笑 潘亮 ， 却 会 嘲笑 她 蕾 蕾 ， 她 为什么 平白无故 地 躺 枪 ？ 
但是 查看 了 许许多多 帖子 ， 也 去 一些 论坛 里 看 了 ， 都 说 强迫 症 这种 病 ， 并 没有 什么 诱因 。 也就是说 ， 强迫 症 、 抑郁症 ， 还有 儿童 自 闭 症 ， 这些 奇怪 的 病 ， 它们 究竟 是 怎么 产生 的 ， 医学 至今 找 不到 原因 ， 跟 偶然 事件 的 刺激 并不 见得 一定 有 关系 。 
随着 学习 的 深入 ， 潘亮 的 心 也 越来越 沉重 。 各种各样 的 描述 和 分析 ， 简直 是 向 他 展现 了 一 幅 地狱 图景 。 往后 的 日子 怎么 过 ？ 再也 不 可能 轻松 了 ！ 他 算是 深刻 地 了解 了 这种 病 ， 知道 了 厉害 ， 同时 也 深感 无奈 。 当 岳父母 在 他 面前 抱怨 时 ， 他 还 充当 了 医生 的 角色 。 他们 觉得 女儿 越来越 古怪 ， 不 像是 他们 生 的 。 潘亮 就 对 他们 说 ， 不能 怪 她 ， 她 也 没办法 ， 她 这是 病 。 " 什么 病 ？ 就是 神经病 ！ " 岳父 恨 恨 地 说 。 潘亮 说 ， 她 也 知道 自己 是 病态 ， 不 正常 ， 但是 她 克服 不了 。 他 举例 说 ， 比方 一个 哑巴 ， 他 想 说话 ， 但是 说 不 出来 ， 他 比 听 的 人 还要 着急 ， 还 更 痛苦 。 最 痛苦 的 是 病人 自己 。 他 又 举例 说 ， 咱们 跟 一个 腿 有 残疾 的 人 一起 走路 ， 我们 当然 会 走 得 比 他 快 ， 一定 希望 他 像 正常人 那样 爽 爽快 快 地 走 。 但是 他 办 不到 啊 ！ 所以 作为 家属 ， 一定 要 多多 理解 ， 多 关心 体谅 ， 否则 ， 病人 就 太 孤苦 无助 了 ！ 他 最后 又 跟 岳父母 举 了 一例 ， 说 ， 如果 你们 生 了 一个 智障 孩子 ， 你们 会 责怪 她 吗 ？ 会 嫌弃 她 抱怨 她 吗 ？ 
但 她 从前 不是 这样 的 ！ 岳母 苦 着 脸 说 。 
潘亮 认识 蕾 蕾 的 时候 ， 她 白白净净 的 ， 并 无 特别 之 处 。 他们 一起 骑 自行车 去 郊游 ， 就 在 一个 山坳 里 的 果树 下 做爱 ， 爬 起来 之后 ， 采 了 树上 的 梨子 就 吃 ， 洗 都 不 洗 。 记得 那时候 他们 经常 和 朋友 一起 打 扑克牌 ， 打 升级 ， 还 有点 小 赌 ， 桌子 上钢 镚 和 皱巴巴 的 零钱 扔 了 一 堆 。 一边 打牌 一边 还 嗑瓜子 ， 蕾 蕾 好像 完全 不在意 。 要知道 钱 是 最 脏 的 ， 上面 的 细菌 肯定 不比 厕所 少 。 可是 如今 ， 不要说 上 了 厕所 ， 不要说 拿 了 钱 ， 就是 碰 了 一下 不是 专 属于 她 的 东西 ， 她 都 要 洗 半天 手 。 她 在 那里 洗 啊 洗 啊 ， 任何 人 都 不能 打扰 她 ， 她 必须 一心一意 地 洗 ， 反反复复 ， 数 着数 ， 让 水 哗 哗哗 地 流 。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