﻿在 我 的 印象 中 ， 吴 爷爷 的 脸相 总是 在 七十 岁 到 五十 岁 之间 游移 不定 。 他 有时 看上去 异常 苍老 、 憔悴 ， 这 往往 是 他 坐 在 门口 竹椅 上 出神 时 ， 有时 双目 一 转 ， 又 显出 不 让 少年人 的 清亮 和 精灵 。 坐 在 竹椅 上 时 ， 他 缩成 一团 ， 软塌塌 的 ， 然而 只要 站起来 ， 便 仿佛 故事 中 的 法 物 ， 迎风 一晃 长 了 数 倍 ， 变 得 坚挺 、 硬朗 。 他 本就 是 长 手 大脚 ， 跨上 一 步 抵 得 别人 两 步 。 但 不 晓得 是 天生 还是 故意 的 ， 他 走路 像是 脚踝 处 系 了 重物 ， 总是 慢慢 地 拖 着 步子 前行 。 那 张 古拙 的 红 脸膛 像 江边 的 铜鼓 岩 ， 他 这 个人 也 像 铜鼓 岩 一样 沉默 ， 轻易 不 开 笑颜 。 
街上 的 小孩 普遍 怕 他 ， 以至于 轻易 不敢 到 他 门口 玩闹 。 我 却 常常 爬上 二三十 级 青石 台阶 ， 拐到 他 建 在 坡上 的 屋前 。 高家 巷 是 条老街 ， 要么 是 青砖 屋 ， 要么 是 黄中 透 黑 的 木板 屋 ， 吴 爷爷 住 的 却是 红 砖 屋 ， 旁边 搭 了 个 小 茅厕 。 这是 吴 爷爷 自己 花钱 修 的 屋 ， 不 像 其他 人家 ， 不是 祖上 传 下来 的 ， 就是 政府 分配 的 。 吴 爷爷 一 个人 住 ， 也 不怕 寂寞 ， 不 像 其他 老人 ， 有事 没事 喜欢 摇 着 大 蒲扇 串门 ， 或 聚 在 街面上 扯 白话 。 但 他 其实 是 喜欢 小孩子 的 。 起码 我 到 他 面前 ， 他 总要 摸 摸 我 的 脑壳 ， 任 我 在 他 门前 屋 后 玩 蚂蚁 、 捉 蚱蜢 。 玩 得 口渴 了 ， 就 直奔 厨房 去 大 陶 缸中 舀水 喝 。 这 水 是 他 从 街上 古井 里 挑 上来 的 。 有时 我 在 喝 得 畅快 之余 ， 陡然 意识到 这 水 来得 不 容易 ， 便 一 抹 嘴巴 ， 说 ： " 吴 爷爷 ， 等 我 长大 了 ， 就 帮 你 挑水 。 " 
吴 爷爷 脸上 泛出 点 笑意 ， 像 深水 里 的 鱼 冒 了 个头 又 迅速 沉 下去 ， 但 还是 被 我 捕捉 到了 。 有 说 什么 ， 只是 又 摸 摸 我 的 头 。 他 的 手掌 几乎 能 包 住 我 的 半 个头 。 靠近 时 ， 我 能 从 他 身上 嗅到 一种 异样 的 气息 。 到底 是 如何 异样 ， 我 也 说 不 明白 ， 反正 不是 这条 街上 惯常 闻到 的 气息 。 等 稍稍 长大 一些 ， 敢 偷偷 跑到 江边 去 玩 水 时 ， 我 从 那 一派 茫茫 大江 中 捕捉 到了 这种 气息 。 那是 江水 、 鱼 、 水草 、 礁石 、 鹅卵石 混合 而 成 的 气息 ， 复杂 、 悠远 、 神秘 。 我 喜欢 到 吴 爷爷 那里 玩 ， 可能 跟 这种 气息 有关 ， 但 也 可能 只是 因为 我 在 街上 属于 被 其他 小孩 排斥 的 那 类 ， 只能 到 一个 孤独 老人 的 屋前 孤独 地 玩耍 。 
吴 爷爷 虽然 孤独 ， 但 并不 闲 得 发慌 。 他 在 坡上 开辟 了 菜地 ， 种 辣椒 、 白菜 、 萝卜 、 四季豆 ， 还有 葱 。 新鲜 蔬菜 一时 吃 不 完 ， 他 就 放进 酸水 坛子 里 。 街上 几乎 家 家 都 有 酸水 坛子 ， 我 妈妈 也 会 做 。 但 吴 爷爷 做 的 酸 萝卜 、 酸 四季豆 酸 得 格外 来劲 ， 一 沾 到 舌头 ， 脑后 的 毛孔 都 张开 了 。 现在 我 只要 一 想起 ， 口里 还是 会 迅速 涨水 。 这 说明 吴 爷爷 手 很 巧 。 后来 割 什么 资本主义 尾巴 ， 街道 革委会 不 让 种菜 了 ， 菜地 很 是 荒芜 了 一阵 （ 但 风头 过后 ， 有些 人 又 在 屋 后 偷偷 种 上 了 ， 革委会 也 装作 没 看到 ） ， 不过 吴 爷爷 的 碗里 还是 没少 过 菜 ， 而且 ， 居然 ， 还是 鱼虾 。 在 六十 年代 ， 能够 经常 吃 鱼虾 是 件 很 奢侈 的 事 。 这 不是 他 买 的 ， 事实上 ， 在 那个 年代 ， 想 花钱 买 也 难得 买到 。 有人 经常 给 他 送 鱼虾 ， 而且 来 的 人 时常 不 一样 ， 但 于 我 而 言 ， 都是 些 陌生 面孔 。 那些 人 身上 有 跟 吴 爷爷 相似 的 气息 ， 他们 管 吴 爷爷 叫 吴 爷 。 虽然 只是 一 字 之 差 ， 但 这 称呼 显得 很 神气 。 我 在 旁边 听到 了 ， 暗自 激动 ， 开始 想象 着 自己 长大 了 ， 被 人 称为 包 爷 。 吴 爷爷 却 神情 淡漠 ， 仿佛 被 称为 吴 爷 的 是 另外 一 个人 。 他 跟 这些 人 有 话 聊 ， 但 我 听 不太 懂 。 他们 谈论 的 仿佛 是 另外 一个 世界 的 事情 。 听 不太 懂 就 听 不太 懂 ， 我 关心 的 是 那些 鱼虾 。 有时 送来 的 是 腌 鱼 和 晒干 的 小 鱼 小虾 ， 有时 却是 活鱼 活 虾 ， 盛 在 木桶 里 挑 了 过来 。 如果 是 活 虾 ， 吴 爷爷 会 送 我 几 尾 。 有 次 他 还 送 了 我 只 螃蟹 ， 能 在 地上 横 着 走路 。 我 用 根 线 牵 着 它 出门 ， 那些 平时 不 爱 搭理 我 的 小孩 全 拢 过来 ， 又 跳 又 嚷 ， 轰动 了 半 条街 。 为了 能 牵上 一 牵 ， 他们 就 差 没 喊 我 包 爷 了 。 等到 螃蟹 被 玩 死 之后 ， 这些 家伙 又 跟 我 疏远 起来 ， 这 让 我 很 伤心 ， 并 下定决心 ， 以后 有 什么 好玩 的 ， 绝不 让 这些 白眼 狼 沾边 。 后来 螃蟹 没 再 出现 过 ， 但 活 虾 也 能 让 我 足够 高兴 。 我 把 它们 养 在 一个 透明 的 酒瓶 里 ， 连 妹妹 也 轻易 不 让 碰 。 有 次 爸爸 开玩笑 说 要 把 虾子 炒 了 下酒 吃 ， 我 立刻 大号 起来 。 妈妈 边 笑 边 骂 爸爸 。 在 得到 了 爸爸 绝不 动 这些 虾子 的 保证 后 ， 我 才 止住 眼泪 ， 一边 看 虾子 在 水里 弹射 一边 听 爸爸 妈妈 闲扯 。 爸爸 说 那些 人 是 下河街 的 。 下河街 我 知道 ， 就 在 江边 ， 街上 住 的 多 是 渔民 ， 还有 放 排 的 人 。 我 问 他们 为什么 会 给 吴 爷爷 送 东西 呢 ？ 妈妈 说 他 是 从 下河街 过来 的 。 我 又 问 为什么 吴 爷爷 不住 在下 河街 呢 ？ 妈妈 答 不 上来 ， 默然 片刻 ， 就 去 厨房 里 忙活 了 。 
我 心里 装 着 疑团 ， 却 不敢 开口 问 吴 爷爷 。 我 担心 问 了 之后 ， 吴 爷爷 会 不 高兴 ， 说不定 就 不准 我 到 他 那里 玩 ， 也 不会 再 送 我 活 虾 了 。 虽然 喜欢 跟 他 亲近 ， 但 吴 爷爷 身上 其实 有种 威严 的 气质 。 虽然 这种 气质 他 是 藏 起来 的 ， 我 还是 感受到 了 ， 在 他 面前 始终 不敢 放肆 。 他 还 有些 神秘 ， 平常 没 打理 菜地 也 没 在 门口 闲坐 时 ， 屋门 就是 关 着 的 ， 怎么 敲 都 敲 不应 。 不应 就 不应 ， 我 继续 在 门口 玩 。 
我 发展 出 了 一种 新 的 玩法 ： 跳 台阶 。 从 下 往 上 我 可以 跳 两 级 。 从 上 往下 我 敢 跳 三 级 。 跟 地面 并不 吻合 的 青石板 被 我 蹬 得 咚咚 响 ， 有的 还 会 晃 一下 ， 我 的 心 也 会 跟着 晃 一下 ， 在 感到 轻微 害怕 的 同时 爆出 种 毛孔 洞开 的 快感 。 吴 爷爷 在 门口 的 时候 ， 我 会 跳 得 更加 起劲 。 每 跳 一 次 ， 都 要 抬头 或 扭头 望 着 他 ， 希望 能 得到 他 的 表扬 。 吴 爷爷 脸色 没有 任何 波动 ， 这 未免 让 我 有些 懊恼 。 我 想 我 应该 有 更 惊人 的 表现 。 瞅 了 瞅 下面 的 第 四 级 台阶 后 ， 我 大喝 一 声 ， 纵身 跃 下 。 左脚 脚跟 打 在 第三 级 台阶 边缘 ， 然后 滑 了 下去 。 我 没有 摔倒 ， 而是 一屁股 砸 在 第三 级 台阶 上 ， 被 青石板 蹾 得 生痛 。 更 猛烈 的 疼痛 从 脚踝 处 蹿 起 ， 刺 一样 直往 心里 钻 。 喊 了 声 哎哟 ， 连忙 咬紧牙关 ， 因为 我 害怕 再 张嘴 ， 心 就 会 从 喉咙 里 蹦 出来 。 
" 崴 到 哪里 了 ？ " 
我 摸 着 脚踝 ， 泪水 涟涟 地 看 着 吴 爷爷 俯下 的 脸 。 多年 以后 ， 我 才 惊觉 到 他 的 速度 竟是 如此 之 快 ， 仿佛 一晃 就 转到 了 我 面前 。 
他 蹲下 来 ， 脱 了 我 的 左脚 鞋袜 ， 看 了 看 后 ， 又 下 了 一级 台阶 ， 一手 托住 脚跟 ， 一 手包 住 脚板 ， 慢慢 地 把 我 的 腿 拉直 。 
" 放松 ， 放松 。 " 
我 也 想 放松 ， 但 肌肉 反而 变 得 紧张 。 
他 伸 指 在 我 腿 内侧 点 了 一下 。 那 腿 竟 自动 往 上 扬起 ， 落下 来 时 ， 肌肉 完全 松开 了 。 在 这 刹那间 ， 他 点 我 的 手 重新 抓住 脚板 ， 往后 一 拉 ， 又 旋转 着 往前 一 挤 ， 疼痛 像是 挤牙膏 一样 从 脚跟 处 被 挤 了 出去 。 
" 还 痛 么 ？ " 
" 不 痛 了 。 好像 ， 还 有点 痛 。 " 
吴 爷爷 松 了 手 。 我 把 脚 缩回 来 ， 盯 着 肿 起 的 脚跟 ， 觉得 有 理由 再 痛 下去 。 正 犹豫 着 是 站起来 还是 继续 这样 坐 下去 ， 吴 爷爷 已 展 臂 把 我 横 抱 起来 。 他 像是 在 抱 一个 稻草 扎 的 小人 ， 毫不费力 ， 三 步 并 两 步 跨到 坡顶 。 进 了 里屋 ， 把 我 放到 床上 ， 便 转身 去 了 厨房 ， 待 重新 出现 时 ， 他 手里 端 了 碗 水 。 我 以为 是 要 给 我 喂 水 ， 便 欲 坐起 。 他 却 让 我 翻过 身 ， 趴 在 床上 。 虽然 弄 不 懂 他 要 干什么 ， 我 还是 乖乖 地 转过 身子 ， 头 扭 着 ， 费力 地 看 他 。 吴 爷爷 双目 微闭 ， 右手 端碗 ， 左手 伸出 两 指 ， 在 碗上 不停 地 划动 ， 嘴里 念念有词 ， 鼻子 也 哼 起来 。 我 竭力 瞪大 眼睛 ， 却 还是 看 不 明白 。 他 哼 完 后 ， 喂 了 自己 一 口水 。 我 差点 想 说 ， 我 也 想 喝 。 没 等 我 说话 ， 他 俯下 身 ， 把 那 口水 喷 了 出来 。 一 股 清凉 之 气 渗进 我 的 脚跟 。 
" 莫 动 ， 再 趴 一会 ， 等 我 叫 你 才 准 起来 。 " 
我 继续 趴 着 ， 感觉 脚跟 上 痒痒 的 ， 像 有 蚂蚁 在 爬 。 很 想 动 一 下脚 ， 却 还是 忍住 了 。 吴 爷爷 没有 把 水 端进 厨房 ， 而是 在 旁边 坐下 ， 虽然 不再 作声 ， 但 让 我 感到 心里 很 安稳 。 
我 趴 了 一会 ， 说 ： " 吴 爷爷 ， 我 想 喝水 。 " 
" 现在 不准 喝 。 等 一下 起来 再 喝 。 " 
我 只有 闭上 眼睛 ， 一点一滴 地 挨 时间 。 也 不知 过 了 多久 ， 吴 爷爷 起身 摸 摸 我 的 脚跟 ， 说 ： " 起来 吧 。 " 
我 小心翼翼 地 爬 起来 ， 感觉 不到 疼痛 ， 再 去 看 脚跟 ， 好像 没有 肿 过 一样 。 
" 下来 。 " 
坐 在 床沿 上 ， 我 先 探 下 左脚 ， 踩 实 后 才 轻 放下 右脚 ， 却 站立 不 动 。 
" 行 两 步 。 " 
我 没有 多 行 一 步 。 
" 还 痛 吗 ？ " 
" 不 痛 了 。 " 
" 那 多 行 几 步 。 " 
在 屋里 行 了 个 来回 后 ， 我 才 放下 心 来 ， 叫道 ： " 真的 不 痛 了 ！ " 
" 那 还有 假 ？ " 
" 吴 爷爷 ， 你 这是 什么 法术 啊 ？ " 
" 不是 法术 ， 就是 治病 。 你 莫 告诉 别人 。 " 
" 连 我 妈妈 也 不 告诉 ？ " 
" 嗯 。 " 
我 纳闷 起来 ， 但 还是 用力 点点头 。 行到 桌边 ， 我 盯 了 那 碗 水 好一阵 。 跟 我 平常 喝 的 水 没什么 两样 。 
" 你 莫 喝 它 。 " 吴 爷爷 说完 ， 从 厨房 里 给 我 端 了 碗 水 。 
" 我 要 喝 凉 的 。 " 
" 不能 喝 凉 的 。 今天 你 都 要 喝 温 的 。 " 
" 那 明天 呢 ？ " 
" 明天 可以 。 " 
我 咕咚 咕咚 吞下 整 碗 水 ， 想 再 问 他 点 什么 ， 他 却 赶 我 走 了 。 
回到 家 后 ， 我 在 餐桌 边 始终 沉默 。 因为 我 担心 只要 一 张嘴 ， 就 会 忍不住 把 这 事 抖 出来 。 妈妈 问 我 是不是 哪里 不 舒服 ， 我 摇 摇头 ， 加快 速度 ， 把 饭 往 嘴里 赶 。 爸爸 比 我 吃 得 更 快 。 他 在 后街 的 五金厂 做事 ， 今晚 得上 夜班 。 
妈妈 嘀咕 道 ： " 库房 里 堆 了 那么 多 货 ， 又 卖 不 掉 ， 还 加 什么 夜班 。 " 
爸爸 眉头 一 扬 ， 说 ： " 你 思想 落后 了 。 堆 得 再 多 ， 也要 完成 生产 任务 。 " 
妹妹 笑嘻嘻 地 说 ： " 爸爸 是 积极分子 ， 妈妈 是 落后 分子 。 " 
" 就是 ， 还 没有 女儿 懂事 。 " 

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