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 来 话 也 少 ， 他 总是 皱 着 眉头 像 哲学家 一样 思考 ， 但 想 得 再 多 也 没用 ， 黑桃 A 到了 他 那必 输 无疑 。 他 从不 遮掩 黑桃 A ， 没 必要 ， 行 健 和 米 箩 一 对眼 就 知道 那 张 牌 在 谁 手里 。 我 也 藏 不住 ， 如果 不幸 被 我 抓 到了 ， 我 会 觉得 脑袋 一 圈圈 发紧 ， 忍不住 就 用 中指 的 第二 个 指 关节 敲 脑门 。 宝 来 出牌 慢 ， 行 健 和 米 箩 就 聊 女人 ， 他们俩 分别 大 我 两 岁 和 一 岁 ， 但 举手投足 在 我 看来 都是 风月场 上 的 老手 做派 ， 对 女人 身体 部分 的 熟悉 程度 简直 到了 科学 的 高度 。 如果 哪天 他们俩 后半夜 没 去 打小 广告 ， 一定 是 去 某个 地下 录像厅 看 夜场 了 。 在 遇到 他们 之前 ， 我 以为 世界 上 最 黄 的 电影 就是 三 级 片 ， 他们 说 ， 没 见过 世面 ， 是 A 片 ！ A 片 知道 吗 ？ 就是 毛片 ！ 说真的 ， 我 不 知道 。 他们 就 笑话 我 ， 更 笑话 宝 来 ， 准备 凑 点 钱 帮 我们 找 个 卖 青菜 的 大婶 ， 帮 我们 “ 破 处 ” 。 
我 把头 低 下来 ， 太阳穴 开始 跳 ， 想起 初三 时 喜欢 过 的 那个 女 同学 。 她 从 南方 的 某个 地方 转到 我们 班 上 ， 高 鼻梁 ， 说话 总 喜欢 用 牙 咬住 舌尖 。 她 说 的 是 区别 于 我们 任何 一 个人 的 咬 着 舌尖 的 普通话 。 有一天 ， 正是 现在 这个 季节 ， 她 学 我 把 运动衫 的 袖子 捋 起来 ， 双手 插进 裤兜 ， 走 在 教室 后面 半 下午 的 阳光 里 。 因为 裤兜 里 多 了 两 只 手 ， 裤子 变 紧 ， 女孩子 的 圆 屁股 现出 了 形状 。 我 站 在 教室 里 ， 隔 着 窗户 看见 她 扭头 对 我 笑 一下 ， 阳光 给 她 的 屁股 镶 了 一道 金边 。 这是 我 关于 爱情 和 女人 的 最 早 记忆 ， 以至 此后 每次 面临 与 爱情 和 女人 有关 的 话题 ， 我 头脑 里 都会 闪过 迅速 剪切 的 两 个 画面 ， 一个 高挺 的 鼻子 和 一个 镶 着 金边 的 没 能 充分 饱满 起来 的 圆 屁股 ， 接着 我 会 感到 一道 灼热 短促 的 心痛 ， 太阳穴 开始 跳 ， 我 把头 低 下来 。 
上 个 月 的 某个 下午 ， 在 屋顶 上 注视 完 一个 穿 短裙 的 女孩 穿过 巷子 之后 ， 米 箩 逼 着 我 讲 一 讲 “ 女人 ” 。 因为 实在 不 知道 讲 什么 ， 我 说起 两 年前 的 那个 女 同学 ， 念 高中 我们 进 了 不同 学校 ， 再不 联系 。 行 健 和 米 箩 快 笑 翻 了 ， 差点 从 屋顶 上 摔 下去 。 
“ 这 也 叫 女人 ？ ” 他们 说 ， “ 肉 ！ 肉 ！ ” 
在 他们俩 看来 ， 如果 你 不能 迅速 想到 “ 肉 ” ， 那 你 离 “ 女人 ” 就 很 远 。 我 知道 我 离 得 很 远 ， 我 都 没想 过 要 离 她们 近 一点 。 我 只 想 离 我 的 脑袋 近 一点 ， 但 它 决意 离 我 很 远 ， 疼 起来 不 像是 我 的 。 
“ 那 你 呢 ， 宝 来 ？ ” 行 健 问 。 
“ 脸 。 ” 宝 来 捧 着 一 把 牌 说 。 抓到 黑桃 A 后 ， 我们 就 三 面 围剿 让 他 走 不 掉 牌 。 “ 我 要 看见 她 的 脸 才 相信 。 ” 
这 话 很 费解 ， 没头没脑 。 看见 脸 你 要 相信 啥 呢 ？ 宝 来 不 解释 。 我们 就 当 他 在 瞎说 。 一个 屡战 屡败 的 人 你 应该 允许 他 偶尔 说 点 逻辑 之外 的话 。 那局 牌 宝 来 显然 输 了 ， 我 想 放 他 一 马 都 没 机会 ， 米 箩 先 走 ， 行 健 殿后 ， 他 让 我 走 后 他 再 走 ， 以便 死死 控制 住 宝 来 。 宝 来 输 了 八 张 牌 。 加上 之前 的 四局 ， 除了 脚边 的 三 个 空 啤酒瓶 ， 他 还 得 献出 来 三 瓶 燕京 啤酒 和 一 盒 中南海 烟 ， 点 8 的 。 
“ 我 去 买 酒 。 ” 宝 来 放下 牌 。 
“ 不 着急 ， 玩完 了 一块 算 。 ” 行 健 没 尽兴 。 
“ 行 健 ， 说 真话 ， ” 米 箩 跟 酒瓶 嘴 对 嘴 ， 说 ， “ 明天 下午 一 醒来 ， 你 有钱 了 ， 想 干啥 ？ ” 
“ 操 ， 买 套 大 房子 ， 娶 个 比 我 大 九 岁 的 老婆 ， 天 天 赖 床上 。 ” 
“ 非得 大 九 岁 ？ ” 我 很 奇怪 。 
“ 嫩 了 吧 ？ ” 米 箩 说 ， “ 小丫头 没意思 。 得 女人 ， 要 啥 懂 啥 。 ” 
“ 我 就 喜欢 二十八 的 。 二十八 ， 听 着 我 都 激动 。 耶 ！ 耶 ！ ” 
“ 我 要 有钱 ， 房子 老婆 当然 都 得 有 。 还有 ， 出门 就 打车 ， 上厕所 都 打车 。 然后 找 一 帮人 ， 像 你们 ， 半夜三更 给 我 打 广告 去 。 我 他 妈 要 比 陈兴 多 还有 钱 ！ ” 
“ 那么 多 钱 了 ， 还 舍不得 自己 买 一 辆 车 ？ ” 我 问 。 
“ 你 不 知道 我 转向 ？ 上 三 环 就 晕 ， 去 房山 我 能 开到 平谷 去 。 ” 
“ 你 呢 ， 宝 来 ？ ” 米 箩 用 酒瓶子 敲 宝 来 的 膝盖 。 
“ 我 ？ ” 宝 来 撇 撇嘴 笑 笑 ， 提 着 裤子 站起来 ， “ 我 还是 去 买 酒吧 。 ” 
“ 说完 再 买 嘛 。 ” 
“ 很快 就 回 ， ” 宝 来看 看 手表 ， “ 你们 抽 根 烟 的 工夫 。 ” 
“ 那 你 呢 ， 小东西 ？ ” 行 健 点着 右手 食指 问 我 ， “ 假设 ， 你 有 五十万 。 ” 
五十万 。 我 确信 这 就是 传说 中 的 天文数字 。 我 真 不 知道 怎么 花 。 我 会 给 六十 岁 的 爷爷 奶奶 盖 个 新 房子 ， 让 他们 颐养天年 ？ 给 我 爸 买 一 车皮 中南海 点 8 的 烟 ？ 把 我 妈的 龋齿 换成 最好 的 烤 瓷 假牙 ， 然后 把 每 一 根 提前 白 了 的 头发 都 染 黑 ？ 至于 我 自己 ， 如果 谁 能 把 我 的 神经衰弱 治好 ， 剩下 的 所有 钱 都 归 他 。 
“ 说 呀 ， 小东西 ？ ” 他们俩 催 着 问 ， “ 要不 把 你 那个 女 同学 买 回家 ？ ” 
高 鼻梁 和 圆 屁股 。 我 心疼 了 一下 ， 说 ： “ 我 跟 宝 来 哥 买 酒 去 。 ” 追 着 宝 来 下 了 屋顶 。 
行 健 和 米 箩 说 ： “ 操 丫 的 ， 没劲 ！ ” 
他们 比 我 早 来 半年 ， 学会 了 几 句 北京 脏话 。 
最近 的 小卖 铺 在 西边 ， 宝 来往 东边 跑 。 我 问 他 是不是 也 转向 ， 他 说 快 点 ， 带 你 跑步 呢 ， 跑步 能 治 神经衰弱 。 我 就 跟着 跑 。 穿过 一条 巷子 ， 再 拐 一个 弯 ， 宝 来 在 “ 花 川 广场 ” 前 慢 下来 。 这是 家 酒吧 ， 装潢 不伦不类 ， 藏 式 、 欧 式 加上 卡通 和 稻草人 式 ， 门口 旋转 的 灯柱 猛 一 看 以为 是 理发店 。 我 进去 过 一 次 ， 我 姑父 洪 三万 请客 ， 给 我 要 了 一 杯 啤酒 。 他 说 不 进 一 回 酒吧 等于 没 来 过大 城市 ， 不 喝酒 等于 没 泡 过 酒吧 。 啤酒 味道 一般 ， 即使 在 酒吧 里 我 也 喝 不出 好 来 。 出 了 门 洪 三万 就 给 我 姑姑 和 我 爸 打电话 ， 敞开 嗓门 说 ， 逛 了 酒吧 了 ， 喝 了 酒 了 ， 相当 好 。 
宝 来 看完 自己 的 手表 问 我 ： “ 六 点到 没 ？ ” 
我 说 ： “ 差 一 分 。 ” 
“ 那 再 跑 几 步 。 ” 
我 跟着 宝 来 继续 往前 跑 ， 绕过 一条街 回来 。 跑步 很 管用 ， 紧 得 发疼 的 脑袋 舒服 多 了 。 我们 又 回到 “ 花 川 广场 ” 门前 。 
“ 现在 几 点 ？ ” 
“ 六 点 零九 分 。 ” 
“ 我 喘 口气 。 ” 
宝 来 在 酒吧 斜对面 的 电线杆子 下 的 碎砖 头上 坐下 。 胖人 多半 爱 出汗 ， 有点 胖 也 不行 。 宝 来 对着 下巴 呼呼 扇风 。 电线杆子 上 贴满 了 治疗 性病 、 狐臭 、 白癜风 、 梦游 和 前列腺炎 的 广告 ， 所有 野 医生 都 说 自己 祖上 是 宫廷 御医 。 能 看 的 我 全都 看完 了 ， 六 点 二十 ， 我 想 咱们 得 去 买 啤酒 了 。 宝 来说 好 ， 继续 往 西 走 ， 他 坚持 要 到 西边 那个 超市 买 ， 理由 是 现在 离 超市 更 近 。 简直 是 睁眼 说瞎话 ， 至少 多 走 三百五十 米 。 从 超市 出来 我们 再次 经过 酒吧 门口 ， 我 忍不住 了 ： 
“ 哥 ， 我 怎么 觉得 咱俩 像 两 只 推磨 虫 ， 老 围 着 ‘ 广场 ’ 打转 ？ ” 
“ 我 就 看 看 。 ” 宝 来 热 得 脸红 ， “ 你 猜 我 挣大钱 了 要 干什么 ？ ” 
我 摇 摇头 。 这些年 除了 考 大学 我 对 任何 目标 都 没有 概念 。 
“ 开 一个 酒吧 ， 花 川 广场 这样 的 。 墙上 可以 写字 ， 想 写 什么 写 什么 。 ” 
这么 一说 我 倒 想 起来 了 ， “ 花 川 广场 ” 的 墙上 乱七八糟 ， 涂满 了 各种 颜色 的 文字 和 画 。 这是 我 进 过 的 唯一 一家 酒吧 ， 但 我 看过 不少 酒吧 ， 电视 上 的 ， 电影 上 的 ， 墙上 都 挂 着 画 和 饰物 ， 装潢 得 干净 整洁 。 上次 我 和 洪 三万 贴 着 墙 坐 ， 一 歪头 看见 壁纸 上 写 着 ： 老 H ， 再不 还 钱 干 了 你 老婆 ！ 接下来 另 一个 笔迹 答道 ： 去 吧 ， 我 刚 娶 了 一头 长白山 约 克 猪 。 斜 上方 写 ： 哥们 儿 姐们 儿 ， 想 喝 羊肉 汤 找 我 啊 ， 我 是 小 桌子 啊 。 反正 上面 五花八门 啥 都 有 ， 还有 人 画 连 在 一起 的 男女 器官 ， 你 在 公共 厕所 里 经常 看见 的 那 种 。 我 不 喜欢 把 一 面墙 搞成 乱糟糟 的 演算 纸 。 
回到 屋顶 ， 我 把 宝 来 的 理想 告诉 行 健 和 米 箩 ， 他们 都 笑 了 。 
“ 可以 啊 ， 宝 来 ， ” 行 健 说 ， “ 准备 过 首都 生活 了 都 ！ ” 
米 箩 说 ： “ 兄弟 ， 我 举 双脚 赞同 。 不过 ， 咱们 去 喝酒 可 不能 要 钱 啊 。 还有 ， 我 要 在 墙上 画 一 堆 大白 屁股 。 ” 
“ 还有 人民币 ！ 人民币 别 忘 了 ！ 只 画 老人 头 ， 一 沓 就是 一万 。 ” 
接着 捉 黑 A 。 见 了 鬼 ， 宝 来 每 局 必 来 黑桃 A ， 然后 给 我们 倒酒 递烟 。 喝酒 抽烟 嘴 也 不 闲着 ， 就 说 宝 来 要 开 酒吧 的 事 ， 好像 已 成 定局 。 说 多 了 我们 反倒 佩服 起 宝 来 的 想象力 来 ， 这 事 做得 文雅 ， 我们 都 把 想象 中 的 钱 用 俗 了 。 
行 健 突然 说 ： “ 我 说 宝 来 ， 你 哪 根 筋 搭 对 了 要 开 个 酒吧 ？ ” 
“ 图 个人 多 热闹 ， 玩 呗 。 ” 
米 箩 说 ： “ 那 你 也 没 必要 让 人家 在 墙上 乱 画 嘛 。 ” 
“ 等 不到 的 ， 找 不到 的 ， 留 着 地址 啥 的 ， 就 当 通讯录 了 。 挺 好 。 ” 
原来 如此 。 北京 太 大 ， 走 丢 的 人 很多 ， 留 个 地址 很 重要 。 想法 的确 不错 ， 都 不 像 宝 来 想 出来 的 ， 我们 都 小看 了 他 。 显然 宝 来 把 谈话 的 基调 弄 严肃 了 ， 行 健 和 米 箩 不 谈 女人 和 钱 了 ， 端 着 赢 来 的 啤酒 在 屋顶 上 走来走去 ， 目光 深沉 地 伸向 远方 。 太阳 落尽 ， 天色 将 暗 ， 高楼 在 远处 黑 下来 ， 很快 又 亮 了 ， 由 远及 近 灯火 次第 点亮 。 北京 的 夜晚 开始 降临 ， 城市 显得 更加 繁华 ， 他们俩 开始 焦虑 了 。 除了 女人 的 大腿 和 抽象 的 钱 他们 还 想 别的 ， 我 完全 可以 理解 ， 他们 在心 底里 把 这 “ 别的 ” 称为 “ 事业 ” 。 当然 这个 词 有点 大 ， 他们 羞于 出口 。 据 我 了解 ， 行 健 和 米 箩 尽管 一 肚 弯弯绕 绕 ， 他们 依然 不 明白 自己 的 事业 是 什么 ， 不过 是 一个 抽象 的 宏大 愿望 和 一腔 “ 干 大事 ” 的 豪情 ， 这 两 个 初中 毕业生 并不 比 我 明白 更多 。 但 就算是 这样 ， 脱胎换骨 和 “ 干 大事 ” 的 冲动 也 足以 让 他们 深沉 下来 ， 就 像 现在 ， 一手 掐 腰 一手 端 着 啤酒 ， 嘴上 叼 着 烟 ， 都 有点 忧伤 了 。 
“ 操 他 妈 ， 早晚 我 要 在 亮灯 的 那栋 楼上 拿下 一 层 ！ ” 米 箩 说 ， 指 着 远处 的 不知 哪 栋 高楼 ， 那 口气 像是 联合国 秘书长 在 对 全世界 发言 。 
“ 混 不好 ， 死 在 这里 也 值 ！ ” 这是 行 健 说 的 。 在 我 看来 ， 行 健 的 头脑 没有 米 箩 好使 ， 米 箩 平时 附和 他 仅仅是 因为 他 块头 更 大 ， 宽 肩膀 没准 能 替 他 挡 点 事 。 
天 彻底 黑 了 ， 巷子 里 的 路 灯光 不 足以 让 我们 看清 每 一 张 扑克牌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