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华 想 着 晚上 闹 表哥 的 洞房 ， 他 和 一个 堂哥 、 两 个 表弟 就 匆匆 赶到 表哥 家 。 姨妈 交代 他 说 要 招呼 好 兄弟 们 ， 晚上 陪着 表哥 玩 一 玩 。 玩 一 玩 ， 说 得 轻松 ， 但 要 玩 得 热闹 ， 玩出 热烈 气氛 ， 玩到 恰到好处 却 不 容易 。 农村 闹洞房 ， 要么 闹 得 不够 喜庆 ， 冷冷 淡淡 ， 主家 没有 面子 ， 觉得 对 新人 的 祝福 不够 ； 要么 赌 酒 醉酒 ， 不欢而散 。 上学 的 时候 ， 林华 一直 担任 班里 的 文艺 骨干 ， 表哥 认为 闹洞房 非 他 莫 属 。 林华 和 堂哥 、 表弟 爬到 平房 上 ， 共同 出谋划策 。 堂哥 说 “ 酸甜苦辣 水 ” 是 一定 要 喝 的 。 林华 知道 堂哥 的 “ 酸甜苦辣 水 ” 是 在 一 杯 烈酒 里 兑 上水 、 麻辣 油 、 酱油 、 醋 、 白糖 、 鸡 精 ， 撒上 辣椒 面 … … 然后 让 新郎 喝 下去 。 这个 主意 ， 林华 表示 反对 ， 说 还是 不要 玩 那些 了 ， 玩 过头 会 出事 。 林华 觉得 他 要 以 兄弟 的 名义 祝福 他 ， 以 兄弟 的 名义 避免 伤害 他 。 表哥 那 次 去 新娘 家 提亲 ， 林华 也 跟着 去 了 ， 林华 去 的 目的 是 找 新娘 村子 里 的 一 位 老同学 玩 。 他 和 表哥 到了 新娘 家 ， 碍于 表哥 的 面子 ， 没有 立马 去 老同学 家 。 林华 看 老同学 对 新娘 家 的 情况 就 心不在焉 ， 只 有些 模糊 的 印象 ， 但 每次 只要 回想 起来 ， 却 历历在目 。 这 让 林华 既 惊讶 又 恐慌 ， 怀疑 自己 产生 了 幻 视 症 。 林华 和 表哥 一 进 大门 ， 一个 女孩 恰好 从 房 后 菜园 出来 。 林华 看 了 她 一眼 ， 她 也 看 了 林华 一眼 。 他们 目光 交汇 时 ， 林华 心里 一阵 恍惚 ， 觉得 她 秀丽 端庄 ， 有些 似曾相识 的 感觉 ， 只顾 愣 愣 地 看 着 她 。 林华 心里 盘算 着 什么 时机 说 自己 要 去 看 老同学 合适 。 林华 急 着 要 走 ， 又 不好 走 ， 只好 耐 着 性子 看 电视 。 看 着 看 着 ， 忽然 听见 后面 的 新娘 低声 地 哭 了 起来 。 吃饭 的 时候 ， 表哥 在 饭桌 上 提出 的 订婚 ， 新娘 家 没有 答应 ， 表哥 有些 失落 。 吃 过 饭 ， 林华 惦记 着 去 看 老同学 ， 向 新娘 的 爸爸 问 过路 ， 便 出 了 门 。 新娘 跟着 出来 送 ， 问 他 能不能 找到 。 林华 说 ， 应该 找 得到 。 新娘 说 ， 还是 我 带 着 你 过去 。 林华 到了 老同学 家 ， 老同学 正 帮 着 母亲 铡 牛 草 ， 见 他 来 把 他 迎到 屋里 ， 两 人 都 万分 激动 。 直到 表哥 来 叫 ， 老同学 才 知道 他 此行 的 另外 一个 目的 。 老同学 说 新娘 是 他 家门 妹子 ， 挺 不错 的 一个 女孩 。 林华 说 好像 没 看上 表哥 。 老同学 说 你 表哥 不行 的话 你 来 提 ， 她 要 看不上 你 这样 的 条件 ， 那 就是 她 不 识宝 了 。 林华 回到 家 后 ， 病 了 一场 。 病 好 后 他 时常 想起 这 件 事 。 他 觉得 自己 是不是 脑子 出 故障 了 ， 自己 那天 一直 行色匆匆 ， 没 看见 新娘 家门口 有 一口 井 ， 也 没 看见 什么 大 黄狗 、 凤仙花 ， 怎么 现在 脑子 里 倒像 真的 一样 ， 清晰 地 看见 了 一口 井 ， 井盖 上 还 放 了 一个 簸箕 ， 簸箕 里面 一半 晒 着 葵花子 ， 一半 晒 着 南 瓜子 ， 还有 一条 吐 着 舌头 的 大 黄狗 ， 舌尖 上 有 一 粒 不知 是 痣 还是 什么 的 黑色 颗粒 … … 林华连 新娘 家 院里 的 一草一木 ， 他 都 能 回忆 起 。 无论 何时 ， 他 都 能 回忆 到 一些 他 认为 根本 没 看到 过 的 东西 。 林华 坐 在 平房 上 发呆 ， 一下 想 诚心诚意 地 祝 表哥 幸福 ， 一下 又 想 些 “ 酸甜苦辣 水 ” 之类 的 事 。 堂哥 和 表弟 还 在 兴致勃勃 地 说 什么 把 绕口令 写 在 一 张 纸上 ， 击鼓 传 花 ， 花 在 谁 手里 鼓 停 了 ， 谁 就要 读出 那 句 绕口令 ， 错 一个 字 ， 罚 一杯酒 ； 多 一个 字 、 漏 一个 字 、 错 一个 音 ， 一样 罚 一杯酒 … … 林华 没有 心思 听 ， 但 他 是 晚上 闹洞房 的 组织者 ， 既然 表哥 要 自己 回来 ， 姨妈 又 把 这个 任务 交给 他 ， 他 也 只好 装 积极 参与 进来 ， 把 里面 的 绕口令 抄 在 一 张 张 长 纸条 上 。 林华 抄 的 时候 ， 一直 在 想 ， 他 和 表哥 去 新娘 家 是 农历 六月 十七 ， 黄道吉日 。 可是 ， 为什么 自己 的 记忆 里 有些 奇怪 的 东西 ： 井 、 簸箕 、 狗 ， 凤仙花 ， 一共 十五 盆 ， 一 盆 要 枯萎 ， 一 盆 要 结 籽 … … 抄 了 几 句 ， 他 叫来 了 小 表弟 接着 抄 ， 自己 下 了 平房 ， 去 了 表哥 的 婚房 。 表哥 没 在 ， 他 只 看到 一些 随 新娘 送亲 的 新娘 小 姐妹 在 和 新娘 玩 。 就 问 ， 你 家门口 有 一口 井 吗 ？ 他 问 的 时候 ， 看到 她 看 着 自己 的 眼神 ， 林华 闪躲 着 把头 撇 向 另 一边 。 你 不是 去过 了 吗 ？ 新娘 说 。 林华 觉得 自己 问 了 一个 非常 愚蠢 、 非常 荒唐 的 问题 ， 然后 回过头 看见 新娘 还 在 看 着 他 。 林华 心里 想 ， 我 第一次 跟着 表哥 去 她 家 ， 她 也是 这么 看 的 。 林华 有些 脸红 ， 心里 有些 邪恶 的 念头 涌起 ， 他 想 过去 抱 着 她 ， 想 和 她 做 点 什么 。 疯 啦 ， 简直 疯 啦 ， 怎么 会 这样 想 ？ 林华 转身 出 了 门 ， 又 爬到 平房 上去 了 。 林华 问 堂哥 、 表弟 晚上 准备 怎么 玩 。 堂哥 说 ， 一定 要 喝 那 种 水 的 。 林华 说 ， 拉肚子 怎么办 ？ 堂哥 说 ， 哪里 就 拉肚子 了 ？ 村里 结婚 的 都 这么 玩 。 林华 有些 心悸 地 说 ， 不会 就 好 。 林华 进 了 婚房 ， 看 着 新娘 的 时候 ， 神思 有些 恍惚 ， 他 忍不住 又 想 问 ， 你 家门口 是否 有 井 ？ 有 狗 ？ 还有 十五 盆花 ？ 有 一 盆 要 枯 了 ？ 有 一 盆 结 着 籽 ？ 这时候 堂哥 推门 。 堂哥 端 着 一个 杯子 站 在 门外 面对 新郎 说 ， 要 不要 我 进来 玩 玩 ？ 林华 表哥 说 ， 你 不 进来 我 一辈子 再 不会 去 你们 家 。 堂哥 说好 ， 但 有 个 规矩 ， 我 要 你 先 尝 个 滋味 。 堂哥 说 ， 先 喝 一 杯 。 表哥 知道 是 什么 东西 ， 说 咱们 是 兄弟 ， 你 忍心 不 ？ 堂哥 说 ， 好一个 兄弟 ， 你 一辈子 再 不会 进 我 家门 ， 我们 还 做得 成 兄弟 不 ？ 林华 为 这 句 话 暗暗 喝彩 ， 心 却 又 揪 了 一下 。 表哥 不 接 杯子 ， 堂哥 又 说 ， 按理 你 和 林华 是 亲表 兄弟 ， 我 是 林华 的 堂哥 ， 但 我们 的 感情 输于 你 和 林华 的 感情 吗 ？ 咱们 父亲 是 兄弟 亲家 ， 又是 儿女亲家 ， 我 爸 给 你 取 的 名字 ， 老早 以前 又是 你 爸爸 把 林华 的 妈妈 介绍 给 我 叔叔 ， 也就是 你 父亲 把 小 姨妹 介绍 给 兄弟 的 弟弟 ， 然后 你 姐姐 嫁 了 我 哥哥 。 你 算 算 这 笔 亲 ， 你 要 一辈子 不 进 我 家门 ， 你 什么 意思 ？ 没有 我们 的 兄弟 ， 哪 来 你 和 林华 的 表兄弟 ？ 我们 的 亲缘 不 输于 你 和 林华 的 血缘 。 表哥 有些 紧张 ， 有些 勉强 要 伸手 的 样子 ， 但 还是 有些 不 情愿 。 林华 对 堂哥 刚才 的话 又 喝 了 一 次 彩 。 表哥 说 ， 这 东西 怎么 喝 呢 ？ 林华 有些 不耐烦 ， 别人 不 知道 表哥 ， 他 还 不 知道 吗 ？ 心里 想 喝 得 要死 ， 却 装出 一 脸 被逼无奈 的 难色 。 林华 在 心里 想 ， 是不是 还 没 到 高潮 呢 ？ 林华 突然 开口 ， 堂哥 ， 要不 别 喝 了 ， 换 别的 玩 吧 。 堂哥 说 ， 那 我 不 计较 了 ， 你 抿 一口 呗 。 表哥 有些 不好意思 。 堂哥 说 ， 抿 一口 。 然后 新娘 抿 一口 ， 我 就 进来 了 。 林华 看见 新娘 面露 难色 ， 也 不好 说 什么 ， 倒是 新娘 一直 看 着 他 ， 让 他 有些 不 自在 。 林华 说 ， 表哥 你 看 ， 你 要 我 闹 你 的 洞房 ， 我 丢下 合同 就 回来 了 ， 算 给 你 面子 吧 。 要不 接 了 堂哥 的 杯子 抿 一口 ？ 堂哥 说 ， 是 啊 ， 林华 丢 了 工作 回来 了 ， 你 说 怎么办 吧 。 表哥 把手 伸向 堂哥 ， 接过 杯子 。 新娘 这时候 突然 说话 了 ， 说 她 喝 不了 ， 喝 了 会 生病 。 林华 说 ， 要不 新娘 就算 了 。 林华 说 ， 要不 这样 ， 如果 一定 要 嫂子 喝 呢 ， 嫂子 受不了 ， 咱 兄弟 是不是 真的 好 ？ 要是 真的 好 ， 嫂子 这 一口 我 喝 了 。 林华 有些 莫名 的 激动 ， 从 表哥 手里 接过 杯子 ， 往 另 一个 杯子 倒进 一小 口 喝下 ， 然后 递给 表哥 ， 说 剩下 的 你 完成 。 表哥 觉得 也 够意思 了 ， 要是 自己 再 坚持 不 喝 ， 很 可能 洞房 就 闹 不 下去 了 。 表哥 接过 杯子 ， 喝 了 半 杯 ， 喝 得 直 摇头 ， 嘴巴 里 的 沫子 甩 得 漫天 飞 ， 流 着 眼泪 跑 出去 了 。 林华 一直 觉得 ， 自己 在 洞房 的 每 一 分 、 每 一 秒 都 有 一 双 眼睛 在 看 着 他 。 他 知道 ， 他 不过 是 心里 以为 新娘 在 看 他 。 他 有些 躁动 ， 像 头 冲动 的 小 公 兽 ， 想 把 身子 往 新娘 坐 的 地方 移 一 移 。 他 又 故意 地 看 了 新娘 一眼 ， 愣 愣 地 看 着 ， 看 着 她 看 着 自己 的 眼神 ， 老 想 问 ， 你 家 的 井 和 黄狗 ， 还有 枯萎 的 以及 结 籽 的 凤仙花 呢 ？ 林华 嗅到 了 新娘 身上 的 香味 ， 那 香味 有些 奇特 ， 像 第一次 她 带 他 去 老同学 家 路过 一 排 花园 时 的 香味 。 林华 突然 有 一种 想 出去 和 表哥 打 一 架 的 冲动 。 但 有 一个 声音 说 ， 太 迟 了 。 什么 迟 了 ？ 林华 想 。 表哥 漱口 进来 ， 洞房 里 就 玩起 了 绕口令 的 游戏 。 林华 把 他们 从 书上 抄 的 绕口令 条子 拿 出来 ， 然后 击鼓 传 花 ， 鼓 停 了 ， 花 在 谁 的 手里 ， 林华 就 把 一条 绕口令 摆上 凳子 ， 持 花 人 就要 读出 那 句 绕口令 。 所有 在场 的 兄弟 和 新娘 的 姐妹 们 都 怀 了 一个 心思 ， 就是 把 鼓声 停 在 新娘 接到 花 的 时候 。 林华 看 了 一下 ， 第一 句 是 “ 吃 葡萄 不 吐 葡萄 皮 ” 。 小 表弟 拿 个 盆子 倒扣 起来 当 鼓 敲 ， 花 从 林华 开始 ， 林华 递给 表哥 ， 然后 看 着 表哥 递给 新娘 。 白草 ， 丢 出去 。 林华 心里 嘀咕 了 一 句 ， 白草 来不及 递出 ， 鼓 停 。 林华 把 绕口令 摆上 凳子 ， 白草 读 “ 吃 葡萄 不 吐 皮 ” 。 大伙 哄笑 道 ， 掉 了 “ 葡萄 ” 二 字 ， 喝酒 。 两 杯 。 林华 心里 有 个 声音 问 她 ， 你 是 故意 的 ？ 然后 看到 她 喝下 两 杯 啤酒 。 林华 摆上 第二 条 绕口令 ， 白草把 花 递出 后 ， 第二 圈 落 在 林华 的 手里 。 林华 一 字 不错 、 一 字 不 漏 ， 包括 发音 都 很 标准 地 过 了 。 然后 是 林华 把 花 递 出去 ， 接着 击 起 了 鼓 ， 花 到了 表哥 的 手里 ， 鼓 停 。 表哥 读 错 字音 ， 被 罚 了 一 杯 。 表哥 把 花 递 出去 ， 到了 堂哥 手里 鼓 停 了 ， 堂哥 没 出错 ， 又是 下 一 轮 。 然后 花 又 到了 白草 手里 ， 绕口令 是 “ 小松 拿 着 葱 ， 小丛 拿 着 松 ， 小松 要 拿 葱 换 小丛 拿 的 松 ， 小丛 要 拿 松 换 小松 拿 的 葱 ” 。 白草 读 “ 小松 拿 着 松 ， 小葱 拿 着 松 ， 小丛 要 拿 葱 … … ” 白草 没有 读 下去 ， 林华 知道 ， 她 是 故意 的 。 林华 有些 愁苦 地 在 心里 酝酿 ， 为什么 她 要 读 错 ？ 不就是 吃 葡萄 不 吐 葡萄 皮 吗 ？ 不就是 小松 拿 着 葱 ， 小丛 拿 着 松 ， 小松 要 拿 葱 换 小丛 拿 的 松 ， 小丛 要 拿 松 换 小松 拿 的 葱 吗 ？ 可 她 为什么 会 读 错 ？ 白草 把 花 递 出去 后 ， 再一次 转到 她 手里 。 隔 过 一 圈 ， 依旧 落 在 她 手里 ， 她 每次 都 读 错 。 不 知道 玩 了 多久 … … 林华 记得 最后 一条 绕口令 有些 怪 ， 都 不 像 绕口令 了 ， 我 以为 小鸟 飞 不过 沧海 ， 是 因为 小鸟 没有 飞过 沧海 的 勇气 ， 十年 后 我 才 发现 ， 不是 小鸟 飞 不过 沧海 ， 而是 沧海 的 那 一头 早已 没有 了 等待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