１
那 是 一艘 手工 精细 的 木质 帆船 模型 ， 规矩 地 摆放 在 玻璃 展柜 内 ， 故意 做 旧 的 红褐 漆色泛 着 亮光 。 周围 并 没有 常见 的 全息 场景 ， 取而代之 的 是 一张 手绘 的 硅屿 及 周边 海域 地图 ， 可以 看出 ， 绘图 者 竭力 展现 当地 美好 风光 ， 浓墨重彩 得 不 甚 自然 。
“ … … 这是 硅屿 的 吉祥 标志 ， 象征 着 丰收 、 富庶 及 和谐 … … ”
斯科特 · 布兰 道 出神 地 盯 着 船身 ， 并 没有 留意 解说员 说些 什么 ， 那 颜色 与 质地 ， 尤其 是 张扬 的 风帆 让 他 回 想起 昨晚 宴席 上 的 清蒸 龙虾 。 他 并非 素食主义者 或是 ＷＷＦ 的 狂热 粉丝 ， 只是 盘中 凭空 多出 的 第三只 螯 足 及 经过 巧妙 修饰 的 背甲 让 他 心生 疑虑 。 每当 想到 这 背上 增生 节肢 的 “ 野生 龙虾 ” 很 可能 出自 附近 海域 养殖场 时 ， 他 便 兴趣 大减 ， 只好 眼睁睁 看着 官员 们 大快朵颐 。
“ 斯科特 先生 ， 明天 您 想 了解 些 什么 ？ ” 林逸裕 主任 带 着 酒 劲儿 用 方言 问 他 。
助理 陈 开宗 并 没有 纠正 称谓 上 的 错误 ， 照直 翻译 过去 。
“ 我 想 了解 硅屿 。 ” 斯科特 被 灌 了 些 白酒 ， 但 还 清醒 ， 他 略去 了 “ 真实 的 ” 这个 定语 。
“ 好 ！ 好 ！ ” 满脸 通红 的 林 主任 转过 头 跟 其他 官员 说 了 句 什么 ， 所有人 大笑 起来 。 陈 开宗 并 没有 立即 翻译 ， 过 了 一会儿 ， 他 说 ： “ 林 主任 说 ， 一定 满足 你 的 愿望 。 ”
他们 在 这间 冷气 强劲 的 硅屿 历史博物馆 里 已经 待 了 将近 两 小时 ， 而且 丝毫 没有 结束 的 意思 。 解说员 操着 口音 浓重 的 英语 ， 带 他们 穿过 明亮 光洁 的 展示厅 ， 经由 古代 诗文 、 政府 函件 、 修复 照片 、 仿制 器具 ， 用 塑胶 人偶 装置 的 生活 场景 和 伪 纪录片 ， 介绍 硅屿 由 公元 ９ 世纪 至今 逾 千年 的 历史 。 显然 博物馆 的 布展 水平 未如 理想 ， 原本 期望 观众 由 鱼米之乡 步入 工业 社会 ， 再 进入 信息时代 的 意图 ， 在 斯科特 看来 ， 只不过 是 一间 又 一间 沉闷 乏味 的 遗迹 陈列室 ， 配合 照本宣科 的 解说词 ， 催眠 指数 几乎 比得上 军营 里 的 教官 训话 。
陈 开宗 倒 是 听 得 津津有味 ， 就 好像 他 才 是 个 异乡人 。 斯科特 注意 到 ， 陈 开宗 自从 踏上 这片 土地 ， 便 一扫 之前 过分 老成 的 漠然 ， 恢复 到 一个 ２１ 岁 年轻人 本 应有 的 骄傲 与 与 好奇 。
“ … … 无与伦比 … … 不可思议 … … ” 斯科特 面 无表情 地 称赞 着 ， 像 台 自动 答录机 。
林 主任 十分 受用 地 频频点头 ， 脸上 的 笑容 仿佛 塑胶 人偶 般 凝固 。 他 依旧 穿着 那 件 条纹 衬衫 ， 下摆 塞进 西裤 里 ， 不像 其他 的 官员 ， 他 的 腰身 尚显 苗条 ， 少 了 些 气势 ， 却 多 了 几分 精干 ， 站 在 身高 接近 一米 九 的 斯科特 身边 ， 活像 根 登山 杖 。 但他却 能 让 斯科特 哑巴吃黄连 ， 有苦 说不出 。
口是心非 。 斯科特 暗忖 ， 这才 反应 过来 昨晚 林 主任 话 里 的 含义 。 在 来 中国 之前 他 特意 读 了 一本 傻瓜 指南 ， 其中 有 一条 便是 “ 中国 人嘴 上 说 的 跟 心里 想 的 往往 是 两码事 ” ， 他 在 后面 注 上 一句 “ 美国 人 也 一样 ” 。
主管 领导 一个 都 没有 出现 ， 或许 昨晚 的 欢迎 晚宴 便是 本次 接待 定下 的 工作 指标 ， 如果 以 干掉 的 白酒 数目 衡量 ， 他们 的 表现 无疑 都 远超 预期 。 从林 主任 的 推诿 态度 便 可 推断出 ， 这次 惠睿 公司 （ Ｗｅａｌｔｈ Ｒｅｃｙｃｌｅ Ｃｏ ． ， Ｌｔｄ ． ） 的 项目 调研 不 可能 一帆风顺 ， 三 大家族 的 关键人物 根本 不会 露面 ， 斯科特 所 能 期待 的 最好 结果 ， 便是 在 当地政府 精心 整饬 过 的 示范 街区 和 工厂 转悠 一圈 ， 品尝 口味 细腻 清淡 的 茶点 美食 ， 抱上 一堆 旅游 纪念品 ， 登上 滚回 旧金山 的 班机 。
可 这 正是 惠睿 公司 派出 斯科特 · 布兰 道 的 原因 ， 不是 吗 ？ 他 棱角 陡峭 的 脸上 泛起 笑意 。 从 加纳 到 菲律宾 ， 除去 艾哈迈 达 巴德 的 意外 ， 他 从 没有 失手 过 。 硅屿 也 不会 例外 。
“ 告诉 他 ， 下午 我们 去 下 陇村 。 你 跟 他 谈 。 ” 他 俯身 迅速 交代 陈 开宗 ， 接着 双唇 紧闭 ， 挂 上 一副 不置可否 的 微笑 ， 望 向 四周 。 陈 开宗 见状 ， 知道 老板 动 了 真格 ， 忙 跟 林 主任 交涉 开来 。
这座 博物馆 太 明亮 、 太 干净 了 ， 如同 它 所 记载 的 那些 被 粉饰 和 删改 的 历史 ， 如同 当地人 想 向 外人 展示 的 硅屿 另一面 ， 带 着 一种 虚假 而 肤浅 的 技术 乐观主义 。 在 这间 房间 里 ， 不 存在 《 巴塞尔 公约 》 ， 没有 二 噁 英 和 呋喃 ， 没有 酸雾 ， 没有 铅含量 超标 ２４００ 倍 的 水源 ， 也 没有 铬 含量 是 ＥＰＡ 临界值 １３３８ 倍 的 土壤 ， 更 没有 在 这方 水土 上 艰难 生活 的 人们 。
一切 历史 都 是 当代史 。 他 还 记得 陈 开宗 面试 时说 过 的 这句 话 。
斯科特 摇 了 摇头 ， 那 努力 保持 友善 却 相持不下 的 声音 大 了 起来 。 如果 对方 使用 的 是 标准 普通话 ， 或许 他 还 可以 借助 翻译 组件 进行 直接对话 ， 可 那 是 一种 带有 八个 声调 及 复杂 变音 规则 的 古老 方言 ， 他 只有 借助 恺撒 陈 ， 也 就是 陈 开宗 的 特殊 技能 。 这 也 是 他们 聘用 这个 波士顿大学 历史系 毕业生 的 最 主要 原因 。
“ 告诉 他 ， 如果 有 意见 ， ” 斯科特 的 视线 落 在 一张 合影 上 ， 他 努力 辨识 着 之前 在 资料 上 出现 过 的 人物 ， 在 低速 区 没有 外接 数据源 ， 那些 黄色 面孔 看起来 完全 没有 分别 ， “ 我们 会 让 郭 厅长 直接 跟 他 谈 。 ” 郭启道 厅长 隶属 省 生态环境 厅 ， 是 晋升 下届 国家 生态环境 部副 部长 的 有力 人选 ， 这次 招标 的 短 名单 多半 出自 他 的 授意 。
狐假虎威 。 中国 自助游 傻瓜 指南 上 的 另 一条 诀窍 。
争论 停止 了 ， 林 主任 一副 落败 的 模样 ， 显得 更加 瘦小 ， 他 揉搓 着 双手 ， 比起 郭 厅长 的 威胁 ， 他 似乎 更 担心 完 不成 眼下 的 任务 ， 却 又 无计可施 ， 只能 努力 摆 出 笑脸 ， 凭空 吼 了 一 嗓子 ， 然后 自顾自 朝 出口 走 去 。
“ 吃饭 去 。 ” 陈 开宗 咧嘴 微笑 ， 露出 一副 典型 东岸 优等生 的 胜利 表情 。
希望 这顿 不会 再 出现 “ 野生 龙虾 ” 之类 的 危险 食物 。 斯科特 经过 帆船 模型 时 不禁 担心 ， 但 同时 又 十分高兴 能够 尽快 离开 这座 充满 伪装 ， 同时 无比 阴冷 的 博物馆 ， 就 像 这 艘 木帆船 ， 它 与 这座 垃圾 之 岛 之间 ， 也许 仅仅 剩下 文字游戏 上 的 联系 。
他 戴 上 ３Ｍ 特护 口罩 ， 穿过 门口 冷气 凝结 的 白雾 ， 进入 一片 潮湿 耀眼 的 热带 日光 中 。
白酒 换成 了 啤酒 ， 但 这 丝毫 不能 减少 斯科特 的 担忧 。 这家 餐馆 的 卫生条件 看起来 甚至 还 不如 昨晚 。 被 命名 为 “ 青松 ” 的 包厢 里 ， 旧式 空调 如 蜂巢 般 轰鸣 ， 但 仍然 清除 不 掉 空气 中 异样 的 臭味 。 墙壁 上 湿 了 一片 ， 像是 某块 未 被 开发 的 黄色 版图 ， 桌椅 倒 是 很 干净 ， 或许 是因为 刻意 选用 了 不 容易 显脏 的 深色 板材 。
菜 上 得 很快 ， 陈 开宗 兴奋 地向 斯科特 介绍 各 道菜 的 名称 、 原料 和 做法 ， 他 诧异 ７ 岁 就 离乡背井 的 自己 仍能 回忆起 当时 的 味道 ， 似乎 只须 跨过 一个 太平洋 的 距离 ， 便 能 穿越 十几年 的 时光 。
斯科特 毫无 胃口 ， 尤其 在 了解 到 鸭 肝 、 猪 肺 、 牛舌 、 鹅肠 及其 他 动物 器官 的 炮制 方法 后 。 他 选择 了 白粥 和 汤 ， 至少 看上去 不 像是 富集 重金属 的 品类 。 他 遏制 自己 掏出 即时 检验 芯片 的 冲动 ， 由于 信道 管制 条例 ， 在 这个 低速 区域 内 无法 接入 加密 数据库 ， 也 就 无从 判断 各种 食物 、 空气 、 水 以及 土壤 的 成分 及 危险 程度 ， 增强 现实 更是 无用武之地 。
林 主任 似乎 看出 他 的 疑虑 ， 指着 窗外 街道 上 来回 运水 的 电动 三轮车 ， 说 ： “ 这是 罗家 的 饭店 ， 连水 都 是从 ９ 公里 外 的 黄村拉来 的 。 ”
罗氏 宗族 掌握 了 硅屿 ８０ ％ 的 高端 餐饮 及 娱乐场所 ， 背后 的 经济 支撑 是 当地 规模 最大 的 电子 垃圾 拆解 工坊 群落 ， 其中 之一 便是 下午 他们 所 要 探访 的 下 陇村 。 由于 罗氏 宗族 的 强势 地位 ， 所有 经 香港 葵涌 码头 转运 入境 的 集装箱 均 由 他们 优先 选货 ， 剩下 的 批次 再 由 其他 两家 分吃 ， 长此以往 形成 马太效应 ， 甚至 能够 影响 政府 的 决策 。 三 大家族 实际上 已成 一家独大 。
斯科特 思考 着 林 主任 话 里 暗含 的 意思 。 吃 别人 的 嘴软 ， 拿 别人 的 手 短 。 他 对 这些 中国式 的 语言艺术 开始 感到 恼怒 ， 似乎 每时每刻 都 得 进行 解密 运算 ， 但 密钥 却 随着 上下文 语境 变幻莫测 。 他 决定 保持沉默 。
“ 来来来 ， 喝 ！ ” 这是 打破 餐桌 尴尬 的 最 有效 方法 ， 林 主任 招呼 着 高高 举起 泛着 白沫 的 酒杯 。
酒过三巡 ， 林 主任 的 脸 变得 通红 ， 经过 前 一次 的 教训 ， 斯科特 开始 警惕 起来 ， 尽管 中国 人 说 “ 酒后 吐真言 ” ， 但 对于 林 主任 来说 ， 似乎 又 是 另外 一 回事 。
“ 斯科特 先生 ， 我 斗胆 说 一句 ， 请 您 不要 见怪 。 ” 林 主任 拍 着 斯科特 的 肩膀 ， 吐 着 酸臭 的 酒气 ， “ 我林 某人 并 不是 要 从中作梗 ， 妨碍 你们 的 调研 ， 我 有 我 的 苦衷 。 只 希望 你 听 我 一句 劝告 ， 这个 项目 成不了 ， 你们 还是 尽快 离开 这里 为妙 。 ”
陈 开宗 翻译 完 看着 斯科特 ， 他 的 脸上 露出 几分 不快 。
“ 我 完全 明白 ， 大家 都 是 各为其主 。 你 也 听 我 一句 ， 这个 项目 对 所有人 ， 只有 好处 ， 没有 坏处 ， 什么 条件 都 可以 谈 。 如果 成 了 ， 就是 东南 区域 的 第一个 示范 项目 ， 这 可是 国家 循环 经济 战略 的 重要 一步 ， 少不了 你 的 一份 功劳 。 ”
“ 哈 。 ” 林 主任 冷笑 一声 ， 把 杯中酒 一饮而尽 ， “ 说 起来 真 有意思 ， 美国 人 把 自己 的 垃圾 丢 到 别人 家门口 ， 然后 一 回头 一 转身 ， 说 我 来 帮 你们 打扫卫生 ， 说 这 都 是 为了 你们好 。 斯科特 先生 ， 这 又 是 什么 国家 战略 ？ ”
这句 话 的 锋芒 让 斯科特 一 怔 ， 眼前 这个 中年人 并 没有 他 想象 中 那般 官僚 中庸 ， 他 斟酌 着 自己 的 回话 ， 努力 显得 诚恳 。
“ 世道 变 了 。 循环 经济 是 个 千亿美元 级别 的 朝阳产业 ， 甚至 掌握 着 全球 制造业 存亡 的 命脉 。 硅屿 具有 先发 优势 ， 转型 难度 比起 发达国家 要 小 很多 ， 也 没有 政治 和 法规 上 的 包袱 ， 你们 需要 的 就是 技术 和 现代化 管理 ， 提高 效能 ， 减少 污染 。 现在 东南亚 和 西非 都 是 热点 地区 ， 大批 热钱 和 公司 涌入 ， 想要 分一杯羹 ， 但 我 可以 向 你 保证 ， 无论 在 什么 地方 ， 惠睿 的 条件 都 是 最好 的 ， 包括 对 所有 提供 帮助 的 人士 ， 我们 从来 不吝 于 回馈 。 ”
斯科特 在 “ 回馈 ” 二字 上 加重 了 语气 ， 脑海 掠过 菲律宾 官员 索贿 时 的 嘴脸 。
斯科特 在 “ 回馈 ” 二字 上 加重 了 语气 ， 脑海 掠过 菲律宾 官员 索贿 时 的 嘴脸 。
林 主任 没有 想到 这个 美国 人会 如此 直接 ， 丝毫 没有 他 所 习惯 的 虚与委蛇 和 假大空 。 他 把 杯 脚 在 桌上 顿 了 顿 ， 说 ： “ 难得 您 这么 直爽 ， 我 也 把 话 摊 在 桌面上 了 ， 这 不是 钱 的 问题 ， 而是 信任 的 问题 ， 本地人 连 外地人 都 信不过 ， 更 别说 美国 人 了 。 ”
“ 美国 人 和 美国 人 可以 很 不 一样 ， 正如 中国 人 和 中国 人 ， 我 看得出来 ， 你 跟 他们 不 一样 。 ” 斯科特 祭出 放 诸 四海 皆准 的 一招 。
林 主任 死死 盯 着 斯科特 ， 浊 黄 的 眼睛 中 布满 血丝 ， 似醉 非醉 。 终了 ， 他 仍 是 哼 了 一声 ， 说 ： “ 你 错 了 ， 斯科特 ， 所有 中国 人 都 是 一样 的 ， 我 也 不 例外 。 ”
斯科特 惊讶 地 听到 林 主任 第一次 直呼其名 ， 但 更 让 他 惊讶 的 是 接下来 的 问题 。
“ 你 有 孩子 吗 ？ 你 的 家乡 是 什么 样子 的 ？ ”
在 斯科特 有限 却 也 绝不 贫乏 的 中国 社交 经验 中 ， 大部分 中国 人会 谈论 国际 政治 及 世界 局势 ， 一部分 人会 聊 生意 ， 少数 人会 提及 宗教 或 业余爱好 ， 但 却 从来 没有 一个 人 主动 提起 自己 的 家庭 ， 更 不会 发问 。 他们 就 像是 天生 的 外交家 ， 心忧 天下 ， 情系 苍生 ， 却 刻意 隐藏 自己 的 日常 角色 ， 父亲 、 儿子 、 丈夫 或者 兄弟 ， 似乎 对 他们 而言 是 可以 忽略不计 的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