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医院 的 清洁工
１
“ 有人 吗 ？ ”
卢春霞 靠 在 刷 了 绿色 油漆 的 木门 旁斜 着 身子 发问 。 现在 还 不到 早上 ６ 点 ， 虽然 明 知道 这个 时间 不会 有人 ， 但 她 还是 问 了 一句 。
等 了 十秒钟 ， 春霞 又 问 了 一遍 ： “ 有人 吗 ？ ” 再次 确认 后 ， 她 拿 起门 背后 的 拖把 ， 走进 男厕所 。
厕所 南面 的 墙上 开 了 一个 鸡窝 大小 的 四方 洞 ， 清晨 的 阳光 像 一条 斜 伸进来 的 水泥 柱子 ， 安静 地 插 在 地板 白色 的 方形 瓷砖 上 。 医院 门诊 的 开门 时间 是 ７ 点半 ， 保洁 工作 要 在 ７ 点 之前 完成 。 春霞 的 同事 们 大多 ６ 点半 上班 ， 春霞会 提前 。 当然 ， 今天 她 提前 得 更 早 一些 。
“ 早起 的 鸟儿 有虫 吃 。 ” 春霞 她 妈 从小 就 和 她 这么 说 。 能 说出 这句 话 让 这个 农村妇女 觉得 自己 很 有 见识 ， 所以 春霞 也 把 这句 话 记得 很牢 。 春霞 在 １９ 岁 那年 走出 了 大山 ， 而 村子 里 大多数 人 一辈子 都 没有 做到 ， 她 和 她 妈 都 认为 ， 这 印证 了 这句 格言 的 正确性 。
春霞 把 清洁剂 倒 在 地上 ， 把 地板 和 尿 槽 里里外外 刷 了 一遍 。 平时 她 就 干 得 很 认真 ， 今天 更加 卖力 。 然后 ， 她 推开 独立 隔间 的 门 ， 开始 逐间 清洗 。 隔间 里 用 的 是 抽水马桶 ， 在 到 医院 工作 之前 ， 春霞 从来 没有 见过 抽水马桶 。 自己 工作 的 地方 ， 厕所 隔间 有门 ， 而且 有 抽水马桶 ， 这 让 春霞 倍感 自豪 。 那 时候 ， 只有 高级 饭店 和 医院 的 厕所 里会 配备 抽水马桶 ， 春霞 觉得 这是 一种 文明 的 标志 。 虽然 城里 医院 的 收费 很 吓人 ， 但是 考虑 到 相应 的 服务 ， 就 会 明白 高 收费 也 有 其 合理 之 处 。
清洗 到 最后 一个 隔间 时 ， 春霞 看到 那个 抽水马桶 的 坐圈 收 了 起来 。 春霞 每天 清扫 厕所 都 会 发现 一件 事 ， 厕所 的 马桶 坐圈 总是 放下 的 。 人们 在 使用 马桶 时会 把 坐圈 放 下来 ， 但 大多数 人用 完 以后 都 没有 收回 去 的 习惯 。 她 觉得 ， 上 完 厕所 会 把 抽水马桶 的 坐圈 收 起来 的 人 ， 素质 一定 更高 。 她 心里 立刻 想到 了 那个 孩子 。
那 对 父子 昨天 来 医院 了 吗 ？ 春霞 回想 着 那个 孩子 微长 的 发梢 从 帽子 里 露出 来 的 样子 。
她 正 想着 ， 身后 传来 脚步声 。 春霞 转过 头 ， 看见 林晚 松 和 一个 穿着 灰色 中山装 、 头发 花白 的 男人 出现 在 厕所 门口 。
春霞 连忙 捡起 拖把 走 出去 ， 喊 了 一句 “ 林 主任 ” ， 然后 垂手 站 在 一旁 。 林晚 松 “ 嗯 ” 了 一声 ， 眼睛 没敢 在 她 身上 停留 就 滑 到 一边 。 春霞 本来 有点 紧张 ， 看到 林晚 松 的 样子 不禁 感到 好笑 。 这个 头发 微秃 、 一本正经 的 男人 最 不 擅长 演戏 。 看 他 的 样子 ， 倒像 接受 检查 的 是 他 。
林晚 松停 了 一下 ， 似乎 想起 什么 ， 急忙 侧身 对 身旁 的 男人 说 ： “ 这是 保洁 科 的 小卢 。 ”
那个 头发 花白 的 男人 双手 背 在 身后 ， 像 雄鸡 一样 伸长 脖子 ， 扫视 了 厕所 一圈 ， 脸上 露出 不温不火 的 笑容 。
“ 你 到 得 很早 呀 。 ”
春霞 没有 回答 ， 只是 低着头 。 她 并 不是 嘴巴 笨 的 人 ， 但是 她 知道 有些 时候 不 说话 的 效果 比 说话 好 。
男人 见春霞 不 说话 ， 又 问 ： “ 你 知道 我 是 谁 吗 ？ ”
春霞 木讷 地 摇摇头 ， 其实 她 当然 知道 他 是 谁 。 医院 工会主席 刘 大庆 上个星期 在 员工 大会 上 讲 过 话 ， 那 时候 春霞 也 在场 。 虽然 她 不是 正式 员工 ， 但林 晚松 安排 了 几个 临时工 参加 ， 她 是 其中 一个 。 刘 主席 说 ， 人民 医院 是 为 人民 服务 的 ， 我们 要 从 小事 做起 ， 哪怕 是 打扫卫生 这样 的 小事 ， 心里 也 要 牢记 这 一点 。 这句 话 让 春霞 很 受 激励 。
刘 主席 笑了笑 ， 没有 自报家门 就 走 了 。 春霞 站 在 原地 ， 不 知道 自己 回答 得 对 不 对 ， 幸好 林晚 松 跟着 出去 前 ， 微微 和 她 点 了 点头 ， 这 让 她 心里 踏实 很多 。
昨天 下班 的 时候 ， 林晚 松 趁着 没 人 ， 塞 给 她 一张 小 字条 ， 告诉 她 今天 早上 刘 主席 会 巡查 医院 的 卫生 情况 。 但是 春霞 没想到 ， 刘 主席 会 亲自 到 厕所 里 来 ， 而且 是 这样 一大早 就 来 。 她 猜想 林晚 松 也 没 料到 。 春霞 很 庆幸 自己 到 得 早 ， 心里 美滋滋 的 ， 她 想 这件 事 应该 能 给 医院 的 领导 留下 好 印象 。
事实上 ， 春霞 是 被 村子 里 一个 中年 汉子 带入 城 的 。 那个 汉子 年轻 时 和 村里 的 领导 闹矛盾 ， 跑 到 城里 当 盲流 ， 改革开放 以后 靠 打工 赚 了 些 钱 ， 娶 了 一个 本地 的 老婆 ， 生 了 一个 大胖 儿子 ， 还 搞 到 一套 两居室 的 房子 。 后来 ， 因为 长期 从事 高强度 的 体力劳动 ， 加上 饮食 不 干净 ， 他 患上 了 慢性 肝病 ， 整个 人 又黄又瘦 ， 做不了 重活儿 ， 老婆 就 和 他 离婚 后 带 着 儿子 跑 了 。 男人 身体 稍 好 一些 以后 ， 不敢 再 奢想 城里 的 姑娘 ， 就 托人 在 老家 找对象 。 春霞 年轻貌美 ， 头发 乌黑 ， 尤其 是 胸脯 长得 好看 ， 男人 为此 掏 了 １０００ 元 的 礼金 。
媒人 做媒 自然 不会 把 情况 和盘托出 ， 春霞 到 了 城里 才 知道 ， 自己 的 男人 没有 稳定 的 工作 和 医疗保险 ， 所谓 价值 万元 的 商品房 早 因为 治病 而 卖掉 了 。 男人 支付 礼金 时 看上去 很 慷慨 ， 其实 那 １０００ 元 是 他 的 全部 积蓄 。
春霞 和 她 的 男人 住 在 城中村 的 出租 屋里 ， 为了 营生 ， 每天 早上 她 在 村口 卖 油条 ， 其他 时间 在 家里 做 串珠 子 一类 的 零活儿 。 她 老公 刚 开始 会 来 油条 摊 帮忙 ， 后来 推说 自己 脸色 不好 会 影响 生意 ， 就 不再 早起 。 那个 男人 觉得 用 一辈子 积蓄 换回来 的 老婆 ， 必须 物尽其用 ， 所以 每天晚上 在 床上 都 用尽 全身 的 力气 。 他 的 愿望 很 朴素 ， 他 曾经 有过 一个 老婆 和 一个 儿子 ， 后来 丢 了 ， 他 想 把 属于 自己 的 东西 重新 找 回来 。 于是 ， 他 用 虚弱 的 身体 折腾 了 几年 ， 终于 让 春霞 怀上 了 自己 的 孩子 。 为此 他 狂喜 不已 ， 戒掉 多年 的 酒瘾 也 回来 了 。 他 接连 喝 了 几天 的 酒 ， 因为 吐血 而 被 送 进 了 医院 。 他 开始 以为 是 肝炎 复发 ， 后来 检查 发现 已经 发展 成 癌症 。 既 不幸 又 幸运 的 是 ， 病情 发展 得 很快 ， 他 没有 看到 自己 第二个 儿子 的 脸 就 在 病床 上咽 了 气 。
这个 男人 死 了 以后 ， 春霞 独自 抚养 儿子 ， 更 早 地 起来 卖 油条 。 但 随着 城市 管理 越来越 严 ， 她 的 油条 摊 经常 受到 驱赶 ， 生活 很 不 容易 。 春霞 还 年轻 ， 也 有人 给 她 介绍 对象 。 最初 她 提不起 兴趣 ， 后来 考虑 到 儿子 以后 的 生活 ， 就 开始 和 一些 男人 见面 。 儿子 ３ 岁 那年 ， 她 差点 答应 和 一个 老乡 介绍 的 男人 结婚 ， 但 她 随即 发现 那个 男人 有 赌博 的 恶习 ， 立刻 断绝 了 和 对方 的 联系 。 这件 事 以后 ， 她 向 给 她 介绍 对象 的 人 提出 了 明确 的 择偶 条件 ： 身体健康 ， 没有 不良嗜好 ， 而且 要 有 一份 稳定 的 工作 和 医疗保险 。 她 死去 的 男人 虽然 只 在 医院 里 住 了 半年 ， 但 花钱 的 速度 让 她 印象 深刻 。 可能 是因为 她 提条件 时 的 表情 过于 严肃 ， 给 她 介绍 对象 的 人 大幅 减少 。 她 自己 也 对 媒婆 没有 好 印象 ， 这事 就 搁置 了 下来 。 春霞 渐渐 想 ， 如果 找 一个 可靠 的 男人 很难 ， 那 就 必须 让 自己 变得 可靠 起来 。 有 一天 ， 她 带 儿子 去 医院 打预防针 ， 看到 墙上 贴着 招聘 后勤人员 的 告示 ， 她 试 着 去 应聘 保洁员 ， 结果 被 录取 了 。 虽然 工资 不高 ， 但是 春霞 很 珍惜 这个 机会 。 一方面 稳定 的 收入 让 人 有 安全感 ， 另一方面 她 心中 对 医院 有 一种 敬畏 又 向往 的 感情 。 她 没有 文化 ， 只是 单纯 地 觉得 在 那里 工作 意味着 某种 地位 上升 的 可能性 。
早起 的 鸟儿 有虫 吃 ， 春霞 想 ， 无论 有没有 虫子 ， 自己 都 只能 当 那 只 早起 的 鸟儿 。 她 已经 ３１ 岁 了 ， 儿子 也 已经 ８ 岁 ， 还 在 大 山里 的 妈妈 ５０ 岁 ， 她 知道 自己 要 更加 努力 。
清洁 工作 结束 后 ， 春霞 和 几个 工友 坐在 楼梯间 里 休息 ， 刘穗玲 从 她们 后面 走进 来 ， 春霞 和 几个 工友 立刻 站 起身 。 刘穗玲 冷冷地 说 ： “ 怎么 都 在 这里 ？ ” 她 穿着 白色 的 工服 ， 领子 和 袖口 有 一圈 红线 ， 看着 和 护士服 有点像 ， 比春霞 她们 的 绿色 工服 布料 要 好 。
“ 我 说 过 几次 了 ， 楼梯 是 用来 走路 而 不是 坐 的 地方 。 如果 有 病人 经过 看到 ， 影响 很 不好 。 ”
春霞 心里 想 ， 医院 已经 装 上 电梯 了 ， 一般 人 都 会 选择 坐电梯 。 而且 ， 提议 把 临时工 的 休息室 改造 成储物 房 的 ， 就是 刘穗玲 。 她 是 保洁 科 的 老人 ， 又 是 正式 员工 ， 总是 通过 各种 方法 彰显 自己 和 临时工 的 区别 。
尽管 心里 有 想法 ， 但 大家 都 不 说话 ， 低着头 走出 楼梯间 。 刘穗玲 向 春霞 招 了 招手 ， 后者 只好 停下 脚步 。 等 其他人 走开 ， 刘穗玲 瞪 着 春霞 说 ： “ 这个 月 清洁剂 的 损耗量 又 超标 了 ， 库房 要 我们 注意 ， 你 是不是 又 往 地上 乱泼 乱 洒 了 ？ ”
春霞 不 说话 。
刘穗玲 可能 觉得 没说 透 ， 就 补充 道 ： “ 你 以为 拼命 倒 清洁剂 ， 就 能 在 卫生 检查 里 得到 表扬 吗 ？ 你 未免 把 工作 想 得 太 简单 了 ， 小心 适得其反 。 ”
春霞 其实 不大 懂 “ 适得其反 ” 这个 词 的 意思 ， 但 她 还是 点 了 点头 。
“ 玲姐 ， 我 知道 了 。 ”
春霞 转身 想 走 ， 但是 刘穗玲 喊 了 她 一声 。
“ 稍等一下 。 ”
“ 玲姐 ， 还 有事吗 ？ ”
“ 你 儿子 多大 了 ？ ”
春霞 抬头 ， 看见 刘穗玲 脸上 挂 着 一种 奇怪 的 笑容 。 她 不 明白 那个 笑容 的 意思 ， 只好 低声 作答 ： “ ８ 岁 了 。 ”
“ 孩子 身体 挺 好 ？ ”
“ 好 啊 … … ”
刘穗玲 带 着 一种 胜利者 的 表情 。
“ 你 得 多 注意 ， 我 听说 肝病 是 会 遗传 的 。 ”
２
星期六 下午 快 ３ 点 的 时候 ， 卢春霞 擦 完 窗户 后 停下 手 ， 看到 那 对 父子 从 医院 正门 走 了 进来 。
父亲 照例 走 在 前面 ， 努力 做出 昂首阔步 的 样子 。 儿子 低头 跟 在 父亲 身后 ， 每当 前面 出现 障碍物 的 时候 ， 他 就 伸手 抓 父亲 的 衣服 。 有时 ， 他 父亲 会 粗暴 地 拨开 他 的 手 。 但是 ， 当 他 父亲 和 别人 碰 在 一起 的 时候 ， 对 这件 事 就 顾不过来 。
春霞 之所以 对 这 对 父子 有 印象 ， 就是 因为 那个 父亲 有 一次 把 她 撞 了 。 当时 她 正在 走廊 拖地 ， 对方 几乎 把 她 和 旁边 的 水桶 都 撞 翻 了 。 春霞 站 直 身子 ， 看到 那个 人 的 孩子 站 在 她 面前 一动不动 。 那个 孩子 看上去 有 十二三岁 ， 穿着 学校 发 的 运动服 ， 戴着 灰色 的 布 帽子 ， 直勾勾 地 看着 她 。 他 的 脸上 横七竖八 的 都 是 瘀 青 ， 但是 眼神 里 有 一种 倔强 。 春霞 连 说 “ 没事 ” ， 那 孩子 低 了 低头 ， 然后 扶 着 他 父亲 离开 ， 整个 过程 没有 说话 。 后来 ， 春霞 听 别人 说 ， 那个 孩子 是 个 哑巴 ， 到 药房 拿药 时 也 只用 手势 比画 。
每个 星期六 的 下午 ， 那 对 父子 都 来 医院 做 检查 。 父亲 姓 秦 ， 是 一个 外来 务工人员 ， 独身 一人带 着 孩子 生活 ， 不 知道 从 什么 时候 起 ， 两只 眼睛 如同 蒙 了 纱帐 ， 视力 一天 比 一天 模糊 。 这件 事 他 没 和 工厂 的 老板 说 ， 结果 逞强 的 性格 害 了 他 。 有 一天 ， 车间 突然 开 广播 ， 他 一个 失神 ， 两只手 就 被 卷进 了 高压 车床 。 虽然 最后 保住 了 十根 手指头 ， 但是 从此 他 连 筷子 都 拿不起来 了 。
这些 事情 ， 春霞 是从 工友 张玉华 那里 听来 的 。 本来 ， 谁 也 不会 注意 到 一个 残疾 的 外来工 ， 但是 有 一件 事成 了 清洁工 们 的 谈资 。
“ 那个 人上 厕所 时 ， 要 他 儿子 帮 他 脱裤子 。 而且 我 在 门口 等 了 很 久 ， 他们 才 完事 出来 。 我 估计 他 是 拉 不 出来 。 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