﻿“ 各位 乘客 ， 飞机 已经 开始 下降 。 请 您 系 好 安全带 ， 收起 小 桌 板 ， 调 直 座椅 靠背 ， 打开 遮光 板 。 我们 将 在 半 个 小时 后 ， 降落 在 首都 国际 机场 。 ” 
空姐 那 柔和 的 、 字正腔圆 的 普通话 ， 把 我 从 梦中 叫醒 。 我 摘掉 黑 眼罩 ， 听话 地 按下 扶手 上 的 红 按钮 ， 立 起 座椅 靠背 ， 捡起 滚 到 地板 上 的 小 枕头 ， 打开 了 小 舷窗 的 塑料 板 。 
窗外 ， 晴空万里 ， 云朵 飘浮 在 脚下 ， 阳光 带 着 灼热 洒 了 进来 。 
白热 的 阳光 让 我 意识到 ， 我 终于 摆脱 了 伦敦 灰蒙蒙 的 天空 ， 潮湿 黏糊 的 空气 ， 难以下咽 的 冰冷 食物 ， 以及 苍白 冷漠 的 人群 。 
飞机 缓缓 下降 ， 窗外 的 天空 浊气 翻滚 ， 首都 那 浓重 的 雾 霾 中 ， 一 栋 栋 火柴盒 似的 高楼 整齐 排列 ， 从 脚下 的 土地 一直 延伸 到 远方 。 
想到 热闹 拥挤 的 街道 ， 肆无忌惮 高声 谈笑 的 人群 ， 丰富多彩 的 夜生活 ， 周末 不 打烊 的 商店 ， 各 式 让 人 垂涎欲滴 的 美食 ， 以及 阔别 已 久 的 高富帅 哥哥 … … 我 还 真 有点 儿 激动 。 
下 了 飞机 ， 我 推 着 放 了 两 个 巨大 行李箱 的 小车 ， 跟着 人流 走到 出口 。 不锈钢 栏杆 外 ， 在 一 大 排 焦急 等待 的 人群 中 ， 我 一眼 就 看见 了 大 牛 那 满是 青春痘 、 油光 发亮 的 脸 。 
三 年 没见 ， 大 牛 由 天 天 套 着 运动服 的 小胖子 ， 变成 了 西装革履 的 小平头 大 胖子 。 他 一 双 小 眼睛 不停 地 扫视 着 人群 ， 看见 我 后 ， 咧嘴 笑 了 起来 ， 把 眼睛 挤 成 了 一条 缝 儿 。 
他 朝 我 使劲儿 挥手 ， 喊道 ： “ 蜇 头 ， 我 在 这儿 ！ ” 
我 推 着 行李车 ， 快步 绕过 不锈钢 栏杆 ， 在 熙熙攘攘 的 人群 中 和 大 牛 相遇 了 。 照例 ， 他 首先 给 我 肩上 来 了 一 拳 ， 说 ： “ 你 小子 ， 成 猛 男 了 啊 ！ ” 
我 也 握起 拳头 ， 给 他 的 肩膀 来 了 一下 ， 砸 得 他 龇牙咧嘴 。 
我 笑道 ： “ 彼此彼此 ， 你 也 没少 长 膘 。 ” 
他 一 把 夺过 我 的 行李车 ， 在 前面 走 得 飞快 ， 一边 说 ： “ 我 把 车 停 送客 区 了 ， 咱们 赶紧 走 ， 不然 一会儿 警察 该 贴 条 儿 了 。 ” 
我 爬上 大 牛 的 吉普车 ， 扣 好 安全带 ， 看 着 他 熟练 地 操控 着 方向盘 ， 把 车 迅速 驶离 送客 区 。 我 有些 羡慕 地 说 ： “ 你 小子 行 啊 ！ 刚 毕业 三 年 ， 就 自己 买 车 了 ！ ” 
大 牛 有点 不好意思 ， 摸 着 自己 的 平头 ， 道 ： “ 过奖 ， 过奖 ！ 在 首都 生活 ， 车 是 必需品 。 ” 
我 笑 着 问 ： “ 生活必需品 ， 还是 泡妞 必需品 ？ ” 
“ 都是 ， 嘿嘿 ， 都是 ！ ” 
“ 你 现在 也 算是 成功 人士 了 ！ ” 
他 谦虚 地 说 ： “ 我 哪儿 算得上 成功 人士 啊 ？ ！ 买 个 车 ， 也就是 图 个 跑 客户 方便 。 看 看 你 ， 英国 留学 、 海 归 、 硕士 ， 关键 还 长 得 这么 人 模 狗 样 … … ” 
他 伸出 魔爪 ， 迅速 在 我 肚子 上 用力 抓 了 一 把 。 我 “ 啪 ” 地 拍 飞 他 的 手 ， 顺便 在 他 圆滚滚 的 肚子 上 报复 性 地 捏 了 两下 。 
“ 老实 交代 ， 你 是 怎么 搞出 腹肌 来 的 ？ ” 他 猥琐 地 问道 。 
“ 英国 晚上 无聊 啊 ！ 商店 不 开门 ， 也 不能 天 天 泡吧 ， 我 又 不 爱上 图书馆 ， 只好 去 健身房 撸 铁 啰 。 ” 
刚 过 机场 收费站 ， 就 看见 前面 浩浩荡荡 的 一片 红色 尾灯 闪闪 发亮 — — 堵车 了 。 
大 牛 无奈 地 踩下 了 刹车 ， 扭头 看 我 ， 说 ： “ 你 爸妈 嘴巴 都 要 笑 歪 了 吧 ？ ！ 小儿子 留学 毕业 ， 学成 回国 。 大 儿子 事业 有成 ， 飞黄腾达 ， 马上 又 要 结婚 了 。 啧 啧啧 ！ 我 妈 眼红 得 要死 ， 每次 给 我 打电话 ， 都 念叨 要 我 向 你 学习 。 我 跟 她 说 ， 你 的 进步 ， 全 仗着 有 个 好 哥哥 ， 谁 让 她 给 我 生 了 个 天 天 打 麻将 的哥 来着 。 ” 
想起 小时候 ， 大 牛 他 妈 揪 着 他 耳朵 ， “ 吧 啦 吧 啦 ” 说 个 不停 的 样子 ， 我 笑 了 起来 。 我 怀疑 ， 他 的 两 只 招风 耳 ， 就是 他 妈 给 扯 大 的 。 
大 牛 不服气 地 说 ： “ 想 当初 考 大学 ， 你 比 我 还 少 几分 。 要不是 你 哥 鼓动 你 爸妈 ， 把 你 送到 英国 去 读书 ， 没准 你 还 不如 我 呢 ！ ” 
我 哥 ， 在 我们 老家 那 片 是 神 一样 的 存在 。 他 是 所有 爸妈 嘴里 的 “ 别人 家 的 孩子 ” ， 是 小孩 们 仰望 的 “ 标杆 ” ， 是 天空 中 最 亮 的 那 颗 星 。 他 成绩 好 ， 情商 高 ， 体育 棒 ， 从 小学 起 就 班长 、 少先队 大队长 、 学生会 主席 一路 当 上来 ， 获得 三好学生 、 优秀 少先队员 等 无数 殊荣 ， 奥 数 竞赛 、 奖学金 等 拿奖 拿到 手软 。 
高中 毕业 那年 ， 他 被 保送 到 某个 一流 文科 大学 。 
要 我 碰到 这 事 儿 ， 做梦 都 能 笑 醒 了 。 
可 人家 不 喜欢 ， 非要 自己 考 ， 结果 以 理科 状元 的 身份 考入 北大 。 大学 毕业 ， 直接 进 了 著名 医药公司 ， 工作 就 跟 坐 火箭 一样 ， 没 几 年 就 升到 总监 的 位置 。 在 首都 全 款 买 车 买 房 ， 没 叫 爸妈 出 一 分钱 。 
他 对 我 这个 不成器 的 弟弟 很 照顾 。 小时候 ， 爸妈 不 在家 时 ， 他 做饭 给 我 吃 ， 督促 我 写 作业 ； 有人 欺负 我 时 ， 帮 我 出头 ， 连 我 出国 留学 的 费用 也是 他 资助 的 。 
最 让 人 羡慕 嫉妒 恨 的 是 ： 在 大学 ， 他 谈 了 个 漂亮 温柔 的 白富 美女 朋友 ， 两 人 动不动 就 在 微 博 上 秀 恩爱 ， 时不时 地 喂 我 一 嘴 的 “ 狗 粮 ” 。 
我 硕士 毕业 论文 一 答辩 完 ， 没 跟 同学 去 游山玩水 ， 却 着 急忙 慌 地 飞 回来 ， 当然 不是 为了 国内 的 红烧肉 、 麻辣 烫 、 东坡 肘子 、 松鼠 鳜鱼 ， 而是 为了 参加 他俩 三 天 后 的 婚礼 。 
“ 哎 ！ ” 我 长叹 一口气 ， “ 你 至少 还 可以 怪 你 妈 没 给 你 生 个 好 哥哥 。 我 呢 ？ 一直 生活 在 我 哥 的 阴影 下 。 我 本来 也 没 那么 差 的 ， 跟 他 面前 一站 ， 瞬间 就 被 秒 成 渣 ！ 你 说 同样 的 爹妈 ， 咋 就 能 生出 两 个 物种 来 呢 ？ ！ ” 
我 在 大 牛 怜悯 的 眼光 中 吐 了 会儿 “ 槽 ” ， 才 想起 正事 ， 问道 ： “ 你 收到 我 哥 的 结婚 请柬 了 吗 ？ ” 
他 “ 嗯 ” 了 一 声 ， 说 ： “ 这次 回来 ， 你 住 哪儿 ？ 你 哥 那儿 成 了 新房 ， 怕是 不能 再 去 当 电灯泡 了 吧 ？ ” 
“ 我 哥 说给 我 订 了 酒店 ， 先 过渡 几 天 ， 再 找 房子 。 ” 
大 牛 翻 翻 他 的 小 眼睛 ， 说 ： “ 花 那个 冤枉钱 干吗 ？ 我 那儿 就 有 现成的 房子 啊 。 我 租 了 个 三居室 ， 自己 住 一 间 ， 另外 两 间 转租 出去 了 。 前两天 刚 搬走 一个 ， 正好 空 了 一 间 出来 ， 你 过来 跟 我 一块儿 住 吧 。 ” 
车 从 机场 高速 一路 堵 到了 市区 。 我们 磨磨蹭蹭 地 ， 终于 到了 CBD （ 中央 商务区 ） 。 
CBD 宽阔 的 街道 两旁 ， 种满 了 修剪 整齐 的 灌木 和 五颜六色 的 热烈 开放 的 鲜花 。 高档 写字楼 、 购物中心 和 五星级 酒店 鳞次栉比 ， 井然有序 。 
我 下 了 车 ， 抬头 看 面前 的 庞然大物 样 的 写字楼 ： 深 蓝色 的 玻璃 幕墙 把 整 栋 大楼 包裹 得 像 只 巨大 的 水晶 柱 ， 楼顶 的 斜角 如 利剑 般 直刺 蓝天 ， 大片 阳光 照耀 在 玻璃 墙上 ， 又 反射 回来 ， 楼体 仿佛 自 带 光环 。 
“ 花花世界 啊 ！ ” 我 感慨 道 ， “ 跟 这儿 一 比 ， 英国 就是 乡下 ！ ” 
大牛笑道 ： “ 跟 这儿 比 ， 我 住 的 地方 也是 乡下 。 ” 
“ 这 位置 ， 房价 得 好几 万一 平米 吧 ？ ” 
“ 几 万 ？ 那是 地下室 ！ 早就 二十 几 万起 了 ！ 你 想 想 ， 全国 就 这么 一个 帝都 ， 什么 好 的 贵 的 都 紧着 咱们 用 。 帝都 就 这么 一个 CBD ， 全国 十三亿 多 人 里面 ， 最小 撮 的 那 批 精英 ， 全 集中 在 这儿 。 要 我 说 ， 三十万一 平米 都 不 算 贵 ！ ” 
我 跟 大 牛 挥手 告别 ， 目送 他 的 车 在 街角 处 消失 ， 这 才 走进 写字楼 大堂 。 
大堂 里 悬挂 着 富丽堂皇 的 水晶 吊灯 ， 黑色 大理石 地板 油光 可鉴 ， 能 照出 人影 来 。 来来往往 的 女人 们 无不 摩登 靓丽 、 精致 优雅 ， 男人 们 无不 风流倜傥 、 英俊 潇洒 。 
老哥 的 公司 在 十八 楼 。 
我 跟着 漂亮 的 高个子 前台 小姐 ， 穿过 铺 着 又 厚 又 软 的 地毯 的 走廊 。 一路上 ， 我 拉扯 了 几 下 身上 因 长途 飞行 变 得 皱皱巴巴 的 西装 ， 跟前 台 小姐 那 柔软 而 笔挺 的 小 西装 一 比 ， 还 真 有点 自惭形秽 。 
前台 小姐 推开 厚重 的 办公室 门 ， 对着 偌大 办公室 的 另 一边 、 站 在 巨大 落地 玻璃窗 前 的 人 说 ： “ 陈 总 ， 您 的 客人 到了 。 ” 
那 就是 我 三 年 未见 ， 玉树 临风 、 人中 龙凤 的 哥哥 。 
他 转过身 来 ， 背 对 阳光 ， 面孔 淹没 在 阴影 中 。 
像 小时候 一样 ， 他 向 我 展开 了 双臂 。 
我 心里 一 暖 ， 穿过 巨大 的 办公室 ， 绕过 乱糟糟 的 办公桌 ， 快步 朝 他 走去 。 刚 走到 跟前 ， 他 双臂 回 勾 ， 两 只 手 抱住 我 的 脖子 ， 略 一 使劲 ， 把 我 的 头 压到 他 胸前 ， 然后 在 我 头上 乱 揉 了 一气 ， 把 我 在 电梯 上 刚 梳 得 纹丝 不 乱 的 大 背头 ， 搞成 了 只 乱糟糟 的 鸟窝 。 
我 大笑 起来 ， 顺手 搂 着 他 的 肩膀 ， 给 了 他 一个 拥抱 。 
他 羸弱 无力 的 单薄 身板 ， 让 我 很 有些 诧异 。 
我 在 英国 健身房 里 汗流浃背 累死累活 ， 就是 为了 回国 跟 他 的 肌肉 身材 一 较 高下 。 每次 练 得 筋疲力尽 要 放弃 的 时候 ， 想起 老哥 在 健身房 的 那 股 狠劲 ， 我 都会 咬牙 多 做 几个 。 
“ 咦 ， 你 的 腱 子 肉 呢 ？ ” 我 问 。 
与此同时 ， 我 闻到 一 股 味道 ， 那是 很久 没 洗澡 的 人体 散发 出来 的 ， 真 叫人 酸 爽 。 
我 后退 一 步 ， 借 着 房间 里 不甚 明亮 的 灯光 ， 仔细 打量 他 ： 油腻 的 头发 下 ， 是 张 苍老 的 脸 ， 颜色 发灰 ， 皮肤 松弛 ； 原本 爱 紧 抿 着 的 坚毅 嘴角 ， 此时 毫无 力度 地 半 张 着 ； 眼里 的 精光 消失 殆尽 ， 只 剩下 麻木 和 无限 的 倦意 ； 原本 健硕 挺拔 的 身躯 ， 也 无力 地 佝偻 着 。 
这 哪 是 一个 精英 的 样子 ？ ！ 
这 哪 像 一个 还有 两 天 就 结婚 大喜 的 人 ？ ！ 
我 不禁 骇然 ， 问道 ： “ 哥 ， 你 怎么 变成 这 副 样子 了 ？ ” 
他 勉强 扯动 嘴巴 ， 露出 个 比 哭 还 难看 的 微笑 ， 低 声道 ： “ 你 要 照顾 好 爸妈 。 ” 
这 句 没头没脑 的话 把 我 搞 糊涂 了 ， 我 结结巴巴 地 问 ： “ 哥 ， 你 说 … … 说 啥 啊 ？ 你 是 要 出差 吗 ？ ” 
他 没 回答 我 ， 自顾自 地 说 ： “ 小 哲 ， 真 高兴 你 回来 了 。 ” 
他 的 声音 沙哑 ， 拖沓 ， 干巴巴 的 ， 听 不出 一丁点 的 高兴 。 
他 抬起 死气沉沉 的 双眼 看 着 我 ， 那双 眼睛 如 无底 的 黑暗 深渊 ， 没有 一丝 波澜 。 
在 我 来得及 反应 之前 ， 他 以 一种 奇怪 的 姿势 扭转 身体 ， 跨过 不锈钢 栏杆 ， 朝着 窗外 明亮 的 阳光 ， 纵身 跳 了 下去 … … 
对于 后面 发生 的 事情 ， 我 的 记忆 一片 模糊 。 
只 记得 ， 我 坐 在 哥哥 豪华 大 办公室 的 皮 沙发 上 ， 手 握 镶嵌 在 精致 金属 镜框 中 的 全家福 ， 直 眉 瞪眼 地 看 着 几个 警察 在 窗子 边上 忙乎 。 
天 ， 已经 黑 了 。 
风 ， 呼啸 着 从 打开 的 窗户 吹 进来 ， 吹 得 我 瑟瑟 发抖 。 
“ 把 这个 给 我 好 吗 ？ ” 
干瘦 的 小个子 警察 说 了 两 遍 ， 我 才 反应 过来 ， 把手 上 的 镜框 递给 他 。 照片 中 ， 老哥 亲热 地 搂 着 我 的 肩膀 ， 双目 炯炯 地 盯 着 镜头 ， 咧 着 嘴巴 ， 笑 得 特 欢 。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