献给 我 的 母亲 
第一 章 
一 
素心 、 三 美 和 安娜 一起 乘 火车 去 看 在 乡下 插队 的 凌子美 。 凌子美 是 三 美 的 姐姐 ， 也是 安娜 的 同学 和 闺 密 ， 而 素心 ， 则 是 三 美 的 好友 。 
凌子美 插队 的 地方 ， 叫 洪善 ， 是 富庶 的 河谷 平原 上 的 一个 大 村庄 。 河 是 汾河 ， 从 北部 山区 一路 流 来 ， 流到 河谷 平原 ， 就 有 了 从容 的 迹象 。 称 这 一片 土地 为 “ 河谷 平原 ” ， 其实 ， 是 不 确切 的 ， 在 现代 的 地理 书上 ， 它 确切 的 称呼 应该 是 “ 太原 盆地 ” ， 往 南 ， 则 叫作 “ 黄河 谷地 ” 。 可 不知 为什么 ， 她们 ， 当年 的 安娜 和 凌子美 们 ， 在 频频 的 鱼雁传书 之中 ， 固执 地 ， 一厢情愿 地 ， 称 这里 为 “ 河谷 平原 ” ， 没人 知道 原因 。 或许 ， 她们 只是 觉得 “ 平原 ” 比 “ 盆地 ” 更有 诗意 。 
那是 一个 仲夏 的 季节 。 
四十 年前 的 夏天 ， 还有 着 水洗 般 明净 澄澈 的 天空 ， 她们 选择 了 一个 好 天气 出行 。 平原 上 ， 大片 大片 的 玉米 和 高粱 、 甜菜 和 胡麻 ， 拔节 、 灌浆 ， 生长 着 ， 成熟 着 ， 原野 上 有 一种 生机勃勃 壮阔 的 安静 。 远处 ， 几乎 看 不 见 的 地方 ， 汾河 在 流 ， 偶尔 ， 车 窗外 会 闪过 明亮 亮 安静 的 一条 。 那时 ， 她们 不 知道 ， 这是 终将 消逝 的 风景 ： 这 亘古 长存 的 锦绣 和 安静 。 
她们 乘坐 的 ， 自然 是 绿皮 火车 ， 那是 一 列 慢车 ， 逢站 必 停 。 一路上 ， 她们 一直 在 听 素心 讲故事 。 素心 是 个 文艺 女 青年 ， 喜欢 写诗 ， 喜欢 读书 ， 当然 ， 某种 程度 上 ， 她们 几个 都是 女 文青 ， 只不过 ， 在 她们 中间 ， 素心 最 有 才情 。 
那天 ， 素心 讲 的 是 她 刚 读过 不久 的 小说 《 安娜 · 卡 列 尼 娜 》 。 
素心 有着 超凡 的 记忆力 ， 读书 过目不忘 ， 她 可以 大 段大 段 地 复述 原著 ， 关键 之 处 ， 几乎 一 字 不落 。 她 的 讲述 ， 从容 、 安静 、 波澜不惊 、 不动声色 ， 却 处处 暗藏 诱惑 ， 就 像 她 这 个人 。 三 美 和 安娜 ， 听得 十分 痴迷 。 尤其 是 安娜 ， 听 着 这 和 自己 重名 女人 的 故事 ， 觉得 有种 说 不出 的 震撼 。 列车 走走停停 ， 乘客 吵吵嚷嚷 上上下下 ， 一切 ， 都 没 能 中断 这个 俄罗斯 女人 的 故事 ， 这个 始于 冰天雪地 中 莫斯科 火车站 的 悲剧 故事 。 
“ 素心 ！ ” 
有人 叫 。 
车 停 在 了 一个 叫 “ 太谷 ” 的 地方 。 那是 个 小城 。 很多 年前 ， 这 小城 曾经 是 晋 商 的 发祥地 之一 ， 富可敌国 ， 慈禧太后 还 向 这里 的 富商 们 借 过 钱 呢 。 也是 孔祥熙 传奇 般 发迹 的 地方 ， 小城 中 ， 东寺 的 白 塔下 ， 还有 着 蒋介石 、 宋美龄 曾经 下榻 过 的 孔 祥熙家 的 花园 。 总之 是 一个 传奇 出没 的 地方 。 但 当年 的 素心 她们 ， 并不 知道 这些 ， 她们 只 知道 ， 这里 出产 一种 点心 ， 叫 “ 太谷 饼 ” ， 还 知道 ， 有 许多 来自 京城 名校 的 知青 们 ， 在 小城 周边 的 村庄 插队 。 有 不少 关于 他们 的 传闻 和 流言 ， 就 像 鸟群 一样 ， 在 汾河 两岸 到处 栖息 、 飞翔 。 
有人 叫 素心 。 
素心 一 抬头 ， 她们 都 抬起 了 头 ， 就 这样 ， 她们 遇见 了 彭承 畴 。 她们 的 故事 ， 猝不及防 地 ， 开始 了 。 
“ 嗨 ！ 彭 — — ” 素心 惊喜 地 笑 了 ， “ 好 巧 啊 ， 你 要 去 哪里 ？ ” 
“ 好 巧 ！ ” 彭承 畴 回答 ， “ 怎么 会 在 这儿 碰上 ？ ” 他 说 ， “ 你们 这是 要 去 哪儿 ？ ” 
四十 多 年前 ， 行驶 在 中国 大地 的 绿皮 火车 上 ， 你 经常 可以 看到 彭承 畴 这样 的 知青 。 他们 身穿 洗 得 发白 的 蓝 学生装 ， 或者是 旧 军装 ， 斜挎 一 只 同样 洗 得 发白 的 军绿 帆布 书包 ， 书包 里 ， 不一定 有 牙刷 或者 换洗 内衣 ， 却 往往 有 一 本 笔记本 ， 上面 摘抄 着 查 良 铮 翻译 的 普希金 诗歌 ： 《 假如 生活 欺骗 了 你 》 《 致 大海 》 《 自由 颂 》 等 。 也许 不是 普希金 ， 是 莱 蒙 托 夫 ， 是 屠格涅夫 的 某 段 小说 或者是 契诃夫 的 戏剧 ， 总之 ， 这样 的 东西 ， 是 他们 的 食粮 。 
此刻 ， 站 在 她们 面前 的 彭承 畴 ， 就 背着 这样 一 只 书包 ， 一身 打 了 补丁 的 蓝布 裤褂 ， 洗 得 很 干净 。 他 笑 着 ， 洁白 的 牙齿 在 阳光 下 闪烁 着 ， 晃 着 素心 们 的 眼睛 。 列车 突然 变 得 安静 了 ， 天地 突然 变 得 安静 了 。 一切 嘈杂 ， 人声 喧嚣 ， 退到 了 很 远 很 远 的 地方 ， 留下 一个 明亮 的 、 静 如 处子 的 舞台 ， 供 传奇 登场 。 
片刻 ， 三 美 第一 个 说话 了 ： 
“ 噢 ！ 你 就是 那个 大名鼎鼎 的 彭 — — 啊 ！ 素心 天 天 向 我们 炫耀 ， 说 你 才华 盖世 — — ” 
“ 我 哪 有 那么 夸张 ？ ” 素心 脸红 了 。 
“ 怎么 ？ 难道 我 不是 才华 盖世 ？ ” 彭笑 着 问 素心 。 
都 笑 了 。 
只有 安娜 没有 笑 。 
没有 空座 。 她们 挤 挤 ， 想 请 彭 坐下 ， 但 他 没有 。 他 说 他 也是 在 找人 。 他们 几个 插队 的 同学 约好 了 ， 分别 从 不同 的 小站 出发 ， 乘坐 这 一 辆 车 ， 要 去 一个 什么 地方 。 
“ 去 哪儿 ？ ” 三 美 快嘴 快 舌 地 问 。 
“ 华山 。 ” 回答 的 是 安娜 。 她 不动声色 地 这么说 。 
“ 咦 ？ 你 怎么 知道 ？ ” 素心 和 三 美 奇怪 地 望 着 安娜 问 。 
安娜 没 回答 ， 她 抬起 眼睛 望 着 彭 ， 问道 ： 
“ 我 没 猜错 吧 ？ ” 
彭承 畴 直视 着 她 的 眼睛 。 那是 一 双 大 而 幽深 的 美 目 。 阳光 明亮 的 车厢 里 ， 那双 眼睛 闪烁 着 某种 波光 般 魅惑 的 光芒 。 彭笑 了 ， 说 ： 
“ 真 想 打击 你 一下 。 ” 
“ 错 了 ？ ” 三 美 问 。 
彭 没 说 对错 。 他 对 她们 挥挥手 ， 说 ： “ 我 得 去 找人 了 ， 要不 他们 以为 我 没 上车 。 再见 再见 — — ” 
说完 ， 他 转身 而 去 。 
三 美 说 ： “ 他们 到底 是不是 去 华山 啊 ？ ” 
安娜笑 笑 ， 说 ： “ 当然 是 。 ” 
“ 你 怎么 知道 ？ ” 
“ 这 辆 列车 的 终点站 是 西安 ， 途经 华山 。 去 华山 的 人 都 坐 这 辆 车 。 ” 安娜 回答 。 
“ 这 辆 车 途经 的 车站 多 了 去 了 ， 坐 这 辆 车 的 人 也 多 了 去 了 。 比如 我们 ， 我们 去 的 是 洪善 ， 怎么 他们 就 一定 是 去 华山 呢 ？ ” 三 美 不服气 。 
“ 别人 是 别人 ， 可 他们 不是 别人 。 ” 安娜 这样 回答 ， “ 他 把 我们 的 故事 打断 了 。 素心 ， 你 接着 讲 啊 。 ” 
素心 听 着 三 美 和 安娜 的 争论 ， 始终 ， 没有 说话 。 她 沉默 得 似乎 太 久 了 些 。 听到 安娜 叫 她 ， 素心 说 ： 
“ 我 忘 了 ， 我 讲到 哪儿 了 ？ ” 
“ 哦 ， 讲到 — — ” 三 美 想 了 想 ， “ 讲到 安娜 从 莫斯科 回 彼得 堡 ， 风雪 的 夜里 ， 她 一 个人 走下 了 列车 … … ” 
素心 怔 了 一怔 ， 说 ： “ 真 巧 。 ” 
“ 什么 真 巧 ？ ” 三 美 问 。 
“ 她 在 风雪 的 站 台上 ， 看到 了 追随 她 而 来 的 渥 伦 斯 基 。 ” 素心 这样 回答 。 

二 
素心 的 母亲 ， 多 年前 ， 曾经 和 彭承 畴 的 姑妈 做 过 同事 ， 她们 在 同一 所 医院 任职 ， 是 年轻 时 的 闺 密 。 后来 ， 素心 一家 从 北京 调到 了 黄土高原 上 这个 干旱 多风 的 城市 ， 素心 的 母亲 和 这个 闺 密 ， 在 很 长 一 段 时间 鱼雁传书 ， 保持 着 通信 联系 。 后来 ， 1966 年 之后 ， 这 联系 渐渐 中止 了 。 她们 彼此 没有 音讯 地 过 了 一些 年 。 70 年代 某个 夏天 ， 一个 暴雨 后 的 傍晚 ， 这 城市 的 天空 出现 了 一道 美丽 的 彩虹 ， 闺 密 就是 在 这 城市 最 诗意 的 时刻 ， 敲开 了 素心 家 的 房门 。 
素心 的 母亲 又惊又喜 。 “ 彭 姐姐 ！ ” 她 叫 了 一 声 ， 声音 因为 激动 远比 平时 要 尖利 ， “ 你 怎么 来 了 ？ 我 不是 做梦 吧 ？ ” 
但是 ， 一 分钟 的 惊喜 之后 ， 素心 母亲 怔 了 一下 ， 放低 了 声音 ： “ 彭 姐 ， 出 什么 事 了 吗 ？ ” 
“ 没有 没有 ， ” 闺 密 ， 母亲 的 “ 彭 姐姐 ” 慌忙 回答 ， “ 我 是 路过 ， 想 你 了 — — ” 她 说 ， “ 我 去 看 我 侄子 了 ， 他 在 离 你们 这里 不远 的 太谷 插队 。 ” 
“ 哦 — — ” 母亲 松 了 一口 长 气 ， 放下 心 来 ， 顿时 眉开眼笑 ， 高兴 地 在 厨房 打转 ， 想 张罗 出 一 桌 不太 难堪 的 “ 无米之炊 ” 。 那是 这个 城市 最 困窘 、 最 贫乏 的 年月 ， 物质 奇缺 ， 一切 都 要 凭票 供应 ， 素心 母亲 搜罗 遍 了 橱柜 ， 找出 一 盒 收藏 了 好久 的 午餐 肉 、 几 根 腊肠 ， 都是 外地 的 亲友 赠送 的 礼品 。 于是 ， 她 用 午餐 肉 烧 了 水 萝卜 ， 用 腊肠 炒 了 青 蒜苗 ， 焖 了 一 锅 只有 过年 过节 才 舍得 吃 的 大 米饭 。 素心 父亲 开 了 一 瓶 “ 青梅 酒 ” ， 那是 这个 城市 特有 的 一种 露酒 ， 价格 低廉 ， 但 口感 尚可 ， 特别 是 它 的 颜色 ， 碧绿 如 江南 春水 。 素心 父亲 是 江南 人 ， 所以 ， 青梅 酒 是 素心 家 餐桌 上 最 常见 的 一种 酒 。 
那一 夜 ， 酒足饭饱 。 父亲 被 母亲 打发 到了 孩子 们 的 房间 里 睡觉 ， 母亲 和 她 的 彭 姐 ， 这 一对 闺 密 ， 占据 了 这 间 既是 客厅 、 餐厅 又是 夫妻 卧室 的 大 房间 。 母亲 泡 了 两 杯 绿茶 ， 茶香 和 着 酒香 ， 氤氲 缭绕 ， 使 这 间 杂乱 、 拥挤 、 灯光 昏暗 的 屋子 ， 难得 地 ， 有 了 一点 静谧 的 温情 ， 一点 悠远 的 伤感 。 彭 姐 啜 了 一口 清茶 ， 感慨 道 ： “ 能 见到 你 ， 真 好 ！ ” 她 说 ： “ 这些年 ， 断 了 联系 ， 也 不 知道 你 的 地址 变 没 变 ， 心想 ， 碰 碰运气 吧 ， 还 好 ， 我 运气 不错 。 ” 
素心 母亲 默默 地 从 桌上 探出 双手 ， 握住 了 彭 姐 捧 着 茶杯 的 手 。 
“ 彭 姐 ， ” 素心 母亲 慢慢 开 了 口 ， “ 说 吧 ， 到底 出 什么 事 了 ？ 你 一定 有事 ， 我 知道 。 ” 
彭 姐 沉默 了 一会儿 ， 笑 了 。 
“ 真是 想 你 了 。 就是 想 在 死 之前 见 你 一面 。 ” 她 淡淡 地 说 ， “ 我 病 了 ， 肺癌 ， 做 了 手术 ， 做 了 化疗 ， 以为 好了 ， 结果 ， 还是 转移 了 。 ” 她 又 笑 笑 ， “ 咱们 都是 资深 的 护士长 ， 这 辈子 ， 见过 太多 的 生生死死 ， 我 本来 也 不 准备 瞒 你 ， 只是 ， 当着 孩子 们 ， 不想 说 太多 … … ” 
“ 那 ， 那 你 还 喝 那么 多酒 ？ ” 素心 母亲 心乱 了 ， 即使 有 准备 ， 还是 意外 ， 还是 惊心 ， 她 语无伦次 ， 不 知道 该 说 些 什么 ， 只是 更 紧 地 ， 攥住 了 她 的 手 。 
她 的 彭 姐姐 ， 毕业 于一 所 教会学校 ， 早 年间 是 教会 医院 的 护士 ， 受过 洗 ， 是 天主教徒 。 一生 未 嫁 ， 前半生 许配 给 了 上帝 ， 后半生 许配 给 了 白衣天使 这 职业 。 攥 在 素心 母亲 手里 的 那 双手 ， 曾经 ， 协助 医生 ， 不知 把 多少 濒危 的 人 从 死神 那里 夺 了 回来 ， 它 灵动 、 纤巧 、 敏捷 、 自信 、 柔软 而 温暖 ， 是 天生 的 护士 的 手 。 可 现在 ， 这 双手 ， 皮包 着 骨头 ， 它 没有 能力 再 去 抢夺 什么 了 。 它 束手待毙 。 
“ 姐 — — ” 素心 母亲 轻轻 说 ， 红 了 眼圈 ， “ 我 能 做 点 儿 什么 ？ ” 
她 笑 了 。 
“ 你 当然 能 做 点 什么 。 我 啊 ， 托孤 来 了 。 我 把 我 在 这里 插队 的 侄子 托付 给 你 了 ！ 他 无 父 无 母 ， 只有 我 这个 亲人 ， 可是 你 看 ， 现在 ， 连 我 也 背弃 他 了 ， 抛下 他 了 … … ” 她 的 声音 ， 微微 地 ， 有 了 一丝 波动 。 
彭 ， 就是 这样 猝不及防 地 出场 了 。 这个 孤儿 ， 这个 北 插 ， 以 这种 悲剧 的 姿态 降临 到了 素心 一家 的 生活 中 。 他 的 姑妈 ， 郑重 地 ， 把 他 介绍 给 了 自己 最 信赖 的 女友 ， 她 说 ： “ 也 不 需要 别的 ， 他 已经 长大成人 了 ， 就是 ， 他 来来往往 ， 回 北京 ， 路过 这里 ， 或者 ， 来 这 城市 办事 ， 有 个 落脚 之 处 ， 有 碗 热 饭 吃 。 ” 
“ 你 放心 吧 。 ” 素心 母亲 回答 ， “ 告诉 我 他 的 地址 ， 我 去 看 他 — — ” 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