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 多 手 少
我 读 小学 的 时候 ， 妈妈 就 常 对 我 说 ： “ 要 好好 读书 ， 才能 考进 好 的 中学 ； 进 了 好 的 中学 ， 才 容易 考上 好 的 大学 ； 从 好 的 大学 毕业 ， 才 会 有 好 的 工作 。 ” 我 很 努力 地 照 妈妈 说 的 做 ， 好不容易 在 好 的 大学 拿到 了 文凭 。 可 这时 出 了 点 儿 意外 ， 在 这 意外 中 我 失去 了 一条 手臂 。 我 去 找好 的 工作 ， 但 好 的 工作 不要 我 。 妈妈 对 我 说 ： “ 在 两 只 手 的 星球 上 ， 一 只 手 的 人会 很 困难 ， 很 吃力 。 ” “ 那 ， ” 我 问 妈妈 ， “ 有 没有 一 只 手 的 星球 ？ ” 妈妈 说 ： “ 好像 有的 。 ” 我 想 ， 在 那个 星球 上 ， 我 不再 比 别人 少 一 只 手 ， 我 会 得到 好 的 工作 的 。 于是 我 去 租 了 一 艘 飞船 ， 带上 好 的 大学 给 我 的 文凭 ， 顺着 妈妈 指引 的 “ 好像 ” 的 方向 ， 我朝 独臂 星 出发 了 … … 我 终于 到达 了 那 颗 美丽 的 星 。 
但 很快 发现 有点 儿 不 对劲儿 — — “ 好像 ” 不是 独臂 星 ， 这儿 的 人们 都 长 着 三只手 。 
情况 更 糟糕 了 ， 我 比 别人 要 少 两 只 手 ！ 
现在 我 只能 做 一 件 事 — — 掏出 手帕 ， 大哭 一场 。 
但 这时 我 听见 了 哭声 ， 竟 被 别人 抢 了 先 。 一 看 ， 是 位 女郎 。 我 就 赶紧 拿 还 没用 过 的 手帕 先 帮 女郎 擦 眼泪 。 
我 问 她 ： “ 你 不比 别人 长 得 差 ， 为什么 哭 ？ ” 
“ 不 ， ” 她 说 ， “ 我 就是 比 别人 差 ， 差 三 分之 一 呢 。 ” 
女郎 背过身 去 。 我 这 才 看清 ， 她 只有 两 只 手 。 三 臂 星 人 的 第 三只手 都是 长 在 后背 的 。 
“ 因为 … … 一 次 意外 … … ” 她 伤心 得 泣不成声 。 
我 安慰 她 ： “ 我 只 剩 一 只 手 了 ， 还 没 哭 呢 ！ ” 
她 让 我 也 转过身 ， 看清 我 背后 再 没有 手 了 ， 这 才 不好意思 再 哭 了 。 
“ 可是 ， ” 她 说 ， “ 本来 我 已经 找到 了 好 工作 ， 就 因为 少 了 一 只 手 ， 人家 就 不要 我 了 。 他们 说 ， 如果 要 了 我 ， 这 对 我 那些 三只手 的 同事 来说 就 太 不 公平 了 。 ” 
“ 别 难过 ， ” 我 帮 她 出主意 ， “ 我 带 你 到 我们 星球 去 。 你 有 名牌 大学 的 文凭 吗 ？ ” 
“ 有的 。 ” 
昨天 的 星星 
我 坐 在 草坪 旁的 秋千 椅 上 看 星星 。 我 的 脚 在 地上 一 蹭 一 蹭 ， 把 星星 们 摇 得 一晃 一晃 。 
这么 多 星星 。 我 忽然 想 ， 或许 哪 颗 星上 也 有 一 个人 ， 也 坐 在 秋千 椅 上 看 星星 ， 我 住 的 地球 和 别的 星星 就 在 他 眼里 晃来晃去 。 
完全 可能 的 。 会 有些 跟 地球 一模一样 的 星球 ， 住 着 跟 地球 人 一模一样 的 外星人 。 当然 也 会 有点 儿 不同 ， 比方说 发展 得 快 些 慢 些 。 我们 已经 到了 1997 年 ， 他们 呢 ， 有的 可能 还 在 公元前 用 乌龟 壳 写字 ； 有的 可能 只 到 三国 那一 段 ， 正在 火烧 赤 壁 、 三 气 周瑜 ； 发展 得 快 些 的 就 在 打 鸦片战争 了 … … 
如果 再 往后 一些 ， 或许 有 个 星球 也 跨进 了 20 世纪 ， 现在 刚 到 60 年代 … … 如果 它 也 有 个 亚洲 ， 也 有 个 中国 ， 那么 ， 就 一定 也 会 有 个 叫 周锐 的 男 孩儿 正在 念 小学 … … 
可以 打 星际 电话 的话 ， 我 会 立刻 跟 他 联系 。 我 知道 他 这时 家里 还 没 装 电话 ， 只能 打 传呼 电话 。 管 传呼 的 大妈 会 问 ： “ 你 找 谁 ？ ” 我 就 说 找 大饼 店 隔壁 的 周家 伯伯 的 孙子 。 大妈 还 会 问 ： “ 你 姓 什么 ？ ” 我 就 说 我 姓 周 。 
栗子 
爷爷 已经 不能 吃 什么 了 。 护士 每天 来 给 他 挂 盐水 。 
爷爷 也 几乎 不能 说 什么 了 。 醒 着 的 时候 ， 眼睛 直 直 地 对着 天花板 （ 不是 看 着 天花板 ） 。 来 看望 他 的 亲友 ， 一般 都 引 不 起 他 的 反应 。 
这天 早上 ， 孙子 换走 “ 夜班 ” 的 奶奶 ， 听见 爷爷 喉头 “ 呃 ” 了 一 声 。 
“ 要 吐痰 吗 ？ ” 
孙子 赶紧 将 痰 杯 送到 爷爷 唇边 。 
但 爷爷 不要 吐痰 。 爷爷 慢慢 张开 嘴 ， 他 要 说话 了 。 
孙子 吃惊 地 看到 爷爷 的 眼珠 儿 开始 转动 。 
“ 你 ， 和 那女 孩儿 ， 一起 进来 … … ” 
孙子 前后 看 看 ， 没有 什么 女 孩儿 。 
“ 爷爷 是 要 我 喊 护士 吗 ？ ” 
爷爷 继续 说 ： “ 女 孩儿 ， 她 在 笑 你 ， 她 喜欢 笑 … … ” 
孙子 这 才 明白 ： “ 爷爷 ， 您 是 在 做梦 。 ” 
“ 做梦 ？ ” 爷爷 咕哝 着 ， 眼里 射出 的 光 渐渐 收回 ， “ 做梦 … … ” 
爷爷 闭上 了 眼睛 。 
爷爷 的 眼睛 突然 又 睁开 ： “ 女 孩儿 ， 她 … … ” 
“ 怎么 ？ ” 
“ 她 白 了 你 一眼 ， 还 说 你 ‘ 神经病 ’ 。 ” 
孙子 又 打断 爷爷 ： “ 您 又 在 做梦 。 ” 
“ 又 … … 做梦 ？ … … ” 
爷爷 再次 收回 眼里 的 光 ， 把 眼睛 闭上 。 
但 孙子 忽然 想 ， 爷爷 要是 再说 起 那个 女 孩儿 ， 他 不会 打断 爷爷 了 。 爷爷 说起 那个 女孩 儿时 挺 兴奋 ， 他 不 忍心 再 打断 爷爷 。 也许 爷爷 会 说出 一个 有意思 的 故事 。 那个 女 孩儿 挺像 和 他 同桌 的 李莉 ， 她 就是 总 喜欢 给 他 吃 白 眼儿 ， 骂 他 “ 神经病 ” 。 
“ 呃 ， ” 爷爷 又 睁开 眼睛 ， “ 她 说 你 — — ” 
“ 神经病 。 ” 
“ 对 ， 你 就 揪 她 头发 。 ” 
孙子 吓 了 一跳 。 他 真是 这样 对待 李莉 的 。 
孙子 吃惊 地 看 着 爷爷 眼中 射出 的 光 （ 这 光 直 直 地 射向 天花板 ） ， 他 和 李莉 的 一切 就 暴露 在 这 光 里 。 

爷爷 说 ： “ 你 其实 是 喜欢 她 的 。 ” 
孙子 更 吃惊 了 。 
“ 越 喜欢 她 ， 就 越 欺负 她 。 ” 
孙子 不 吭声 ， 听 爷爷 往下 说 。 
“ 后来 ， 你 渐渐 地 不 这样 干 了 ， 因为 你 大 了 一点儿 。 她 呢 ， 还是 给 你 吃 白 眼儿 ， 还是 骂 你 ‘ 神经病 ’ ， 只是 看起来 听起来 有点 儿 不 一样 了 。 她 喜欢 带 零食 来 吃 ， 也 会 给 你 吃 一点儿 … … ” 
孙子 就 想到 旺 旺 仙 贝 、 口香糖 、 鳕 柳丝 、 美国 杏仁 等 的 滋味 。 
“ 有一次 ， ” 爷爷 说 ， “ 她 带来 一小 包 栗子 。 ” 
“ 梨子 ？ ” 
“ 就是 那 种 糖 炒 栗子 。 ” 
“ 没有 的 ， ” 孙子 一口 否认 ， “ 从来 没有 的 。 ” 
爷爷 不 受 干扰 地 往下 说 ： “ 你 没 吃 过 栗子 ， 第一次 吃 。 她 问 你 ： ‘ 好吃 吗 ？ ’ 你 虽然 不 觉得 怎么 好吃 ， 但 还是 把头 点 了 好几 点 。 她 就 说 ： ‘ 我 最 喜欢 吃 栗子 了 。 ’ 你 就 记住 了 这 句 话 。 ” 
孙子 正在 呆呆 地 、 静 静 地 听 ， 爷爷 忽然 咳嗽 起来 。 
孙子 服侍 爷爷 吐 了 痰 ， 便 追问 ： “ 后来 呢 ？ ‘ 你 ’ 去 买 栗子 来 给 ‘ 她 ’ 吃 了 ？ ” 
爷爷 似乎 没 听见 孙子 的 问话 ， 只顾 一口 一口 地 喘气 ， 直到 平息 一些 。 
“ 你 那时 没 钱 ， 连 买 一小 包 栗子 的 钱 都 没有 。 等到 攒够 了 钱 ， 已经 过 了 吃 栗子 的 时节 。 ” 
“ 等 明年 吧 ， ” 孙子 说 ， “ 栗子 还 会 有的 。 ” 
“ 可是 ， 到了 又 有 栗子 的 时候 … … ” 
“ 怎么 了 ？ ” 
“ 好像 ， 她 离开 了 那 地方 ？ … … 还是 你 离开 了 那 地方 ？ ” 
爷爷 的 眼神 恍惚 起来 。 
孙子 犹豫 了 一会儿 ， 问 ： “ 她 ， 是不是 奶奶 ？ ” 
爷爷 已经 微笑 着 不能 回答 了 。 
手 和 手 
作家 周锐 的 两 只 手 — — 左手 和 右手 生病 以后 ， 就 被 叫作 “ 好手 ” 和 “ 坏 手 ” 。 
左手 从没 比 右手 “ 好 ” 过 。 周锐 不是 左撇子 ， 天生 地 要 倚重 右手 。 就 说 吃饭 ， 拿 筷子 肯定 用 右手 ， 当然 左手 也 配合 着 端碗 ， 但 不 端碗 也 能 吃 到 饭 ， 可见 还是 右手 重要 。 甚至 ， 应该 两面 开弓 的 事 ， 比如说 打 电脑 ， 周锐 也 只 依赖 右手 ， 把 左手 闲 在 一边 。 没想到 有朝一日 左手 会 挑大梁 。 
这是 突然 发生 的 ， 右手 瘫痪 了 。 是 颈椎 那里 引起 的 ， 立刻 做 了 手术 。 手术 后 ， 左手 马上 伸出 被子 ， 动 了 动手 指头 ， 都 好好 的 。 
但 右手 没有 伸出 来 。 
不是 右手 不 愿意 伸出 来 。 
过 了 一会儿 ， 左手 又 钻进 被子 。 有些 恐惧 地 ， 左手 慢慢 接近 右手 … … 摸到 了 右手 。 
感觉 怎么 如此 陌生 ， 僵 僵 的 ， 没有 反应 ， 像 假 的 一样 。 
左手 将 右手 拖出 被 窝儿 。 
右手 也要 动 动手 指头 。 右手 很 努力 地 要 动 ， 但 就是 动 不 起来 。 
左手 不用 努力 就 能动 。 大拇指 、 食指 、 中指 、 无名指 、 小指 ， 都 能动 。 能动 ， 成 了 一 只 手 的 骄傲 。 但 只有 一 只 手 能动 也 挺 寂寞 ， 挺 无助 。 左手 就 不停 地 弯曲 右手 所有 的 指头 ， 像 要 唤醒 右手 … … 
第二 天 ， 右手 最 中间 的 那个 指头 有些 微微 发颤 ， 不 仔细 看 还 看 不 出来 。 第三 天 ， 右手 中指 颤 得 明显 些 了 ， 不 仔细 看 也 能 看 出来 了 。 但 别的 手指 还 一点儿 没有 动静 。 直到 第 十 天 ， 中指 已经 可以 像 醉汉 一样 摇晃 起来 了 ， 大拇指 才 开始 颤动 。 接下来 该 谁 动 了 ？ 是 无名指 ， 然后 是 食指 ， 最后 是 小指 。 不知 为什么 这样 跳 来 跳 去 ， 不是 哆 、 来 、 咪 、 发 、 唆 顺着 来 。 
不过 ， 虽然 右手 的 五 个 指头 已经 略 能 屈伸 ， 但 还 握 不住 东西 ， 而且 手腕 连同 手臂 都 抬 不 起来 。 
左手 在 做 以前 从没 做 过 的 事 了 。 除了 往 腋下 塞 体温表 ， 往 耳朵 里 塞 “ 随身听 ” … … 没 过 多久 ， 左手 开始 拿起 调羹 ， 一 调羹 一 调羹 地 运送 饭菜 。 起初 运送 得 挺 笨拙 ， 渐渐 自如 了 ， 就 改用 筷子 ， 做 这 事 用 筷子 更 像样 些 。 
当 作家 能够 坐 在 电脑 屏幕 前 ， 左手 也 就 当仁不让 地 试 着 敲打 起 键盘 来 了 。 已 有 了 右手 的 经验 ， 稍加 练习 便 能 写作 。 左手 打出 的 第一 篇 文章 的 末尾 ， 特别 写上 ： 某 年 某 月 某日 左手 写于 右手 瘫痪 时 。 
右手 却 也 并不 焦躁 ， 因为 恢复 虽然 缓慢 ， 但 这 缓慢 的 恢复 总 在 一 寸 一 分地 
展现 着 希望 。 右手 已 能 勉强 握住 一 支 画家 用 的 粗 粗 的 笔 ， 等 左手 打出 的 稿子 要 寄出 时 ， 就 尽可能 不 歪歪扭扭 地 来 写信 封 。 一天 ， 谁 也 没想到 ， 右手 突然 抓起 一 把 剪刀 ， 要 给 左手 剪 指甲 ！ 不光 左手 害怕 ， 连 右手 自己 都 没有 把握 ， 但 它 居然 将 左手 的 指甲 一 截 一 截 地 剪 下来 ， 还 一点儿 也 没 弄 痛 人家 。 
生病 以后 两 只 手 的 第一次 合作 是 绞 毛巾 。 那天 左手 刚 刷完 牙 ， 接下来 是 洗脸 ， 左手 当然 会 洗脸 ， 但 绞 毛巾 却 要 靠 两 只好 手 来 绞 。 可 那天 ， 坏 手 伸 了 出来 ， 伸进 脸盆 ， 抓住 了 湿 毛巾 的 一端 。 几乎 同时 ， 左边 的 好手 也 相应 地 抓住 毛巾 的 另 一端 。 两边 合 起 力 来 ， 绞 ， 绞 ， 绞 出 的 水珠 滴滴答答 、 滴滴答答 … … 
“ 举手之劳 ” 这 句 话 ， 用来 形容 最 容易 做 的 事 。 但 对于 周锐 的 这 只 右手 ， 最 不 容易 做 的 也就是 举起 来 了 。 侧 平举 ， 举到 四十五 度 ； 前 平举 ， 接近 九十 度 。 这 以后 ， 一连 两 个 月 再 没有 进步 。 看来 不能 光 靠 自然 恢复 ， 还 得 有 辅助 治疗 。 
于是 ， 每 两 天 一 次 ， 坏 手 （ 还有 其他 部位 ） 上 要 扎进 许多 长 长 的 针 。 扎针 的 时候 ， 只有 左手 可以 动 动 ， 但 左手 不知 该 朝 哪里 放 ， 因为 全身 扎 得 像 刺猬 一样 。 如果 左手 也是 坏 手 ， 肯定 也要 扎上 针 的 。 一 根 一 根 扎 在手 背上 ， 当然 疼 的 。 然后 会 在 针 尾 裹上 艾 绒 ， 点燃 了 ， 便 袅袅 地 腾起 一片 蚊香 般 的 烟雾 … … 这 就是 “ 针灸 ” 的 “ 灸 ” ， 用以 温 经 通络 。 
扎针 的 疼 ， 没 白 疼 ， 右手 灵便 一些 了 。 饭桌 旁 ， 当 左手 刚 要 伸向 筷子 ， 右手 先 伸出 了 … … 右手 抓起 了 筷子 ， 像 左手 刚 拿 筷子 时 一样 ， 有点 儿 笨 笨 的 。 夹 面前 的 菜 还行 ， 远 一点儿 就 吃力 了 。 
